文静坐与李密连昏,系太原狱。世民就省之。文静曰:“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世民曰:“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文静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
——《资治通鉴·隋纪七》
█晋祠公园龙兴晋阳雕塑
隋文帝仁寿二年(604),迫不及待的皇太子杨广,巧施手段,弑父杀兄,篡得帝位。杨广其人“美姿仪,少敏慧,善属文。矫情饰行,以钓虚名”。临帝之后,穷奢极欲,好大喜功,为所欲为:新建东京(洛阳),役丁死者十之四五;三征高丽,连年用兵,伤亡逾百万;开大运河,不惜民生,哀鸿遍野。在位十几年,繁重的兵役、徭役、劳役,把个兴旺初现的隋王朝,搞得千疮百孔,纲纪崩坏,“人饥相食,邑落为墟”。史称:“黄河之北,千里无烟;江淮之间,掬为茂草。”饥民铤而走险,暴乱此伏彼起。穷凶极恶的炀帝,为镇压铤险求生的人民起义,发旨:“罪无轻重,不待奏闻,皆斩。”然而,“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残酷镇压带来的是势不可挡的更大反抗。河北窦建德,中原瓦岗军,江淮杜伏威……纷纷揭竿而起,隋王朝四面楚歌。面对时局崩坏的隋炀帝,在狼烟四起之中,尤担心山西河东出现乱局。悉闻饥民暴乱,日甚一日,遂于大业十一年(615),擢升在怀远镇督运粮草的卫尉少卿李渊,出任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扫荡饥民暴乱。继而又在大业十三年(617)初,再提擢为行都太原留守。殊不知,他的这些举措,为后来李渊、李世民父子,顺大势,举义旗,得天下,奉送了地利之便。
█ 影视剧中的晋王杨广
太原风云际会
国祚短暂的隋王朝,大业六、七年(610-611),天下始乱,大业十一年(615),天下大乱,仅仅五六年间,便弄得元气大伤。面对困局的隋炀帝,只好暂时搁置对李渊的怀疑和猜忌,两年两提擢,把太原留守的重任,委于李渊。此时的李渊心中最知轻重,获诏后,即刻衔命带其次子李世民,急急赴任,抵太原,入晋阳。到任后不及旬日,便有高阳民变首领,自号“历山飞”的魏刀儿,率万余饥民来攻太原。李渊率师迎敌,痛击其先锋,将其南逐至兵家必争之地“雀鼠谷”。史称,初获全胜的李渊,心急马快,只有少数军校追随,便深入敌阵,反被敌围。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世民带轻骑追至,冒死破围而进,“所向皆披靡,拔高祖于万众之中。适会步兵至,高祖与太宗又奋击,大破之”(《旧唐书·太宗本纪》)。大业间的太原,真谓多事之秋,南边刚刚驱逐、平息魏刀儿饥民之乱,北陲雁门、马邑,再传突厥又起边衅。李渊急命太原副留守高君雅,与马邑守将王仁恭,抵阻突厥南侵。哪知高君雅、王仁恭并非突厥对手,大败南逃,损兵折将,丢失马邑。对此,炀帝不去追究高君雅兵败失城之责,却偏信高君雅、王威之谎报,下令斩首王仁恭,治罪于李渊,要将李渊锁系江都(今江苏扬州)重罚。这封帝诏,虽因天下大乱,能用之将匮缺,而最终没执行。但是,极深地影响了李渊对朝廷和炀帝之信任,尤其是加深了李渊对炀帝委派的两个太原副留守王威与高君雅的警惕和厌恶。天下已大乱,昏君仍浑噩。原本洞悉天下大势的李渊,已经看到统治集团分崩离析;农民义军,风起云涌;海域之内,狼烟四起;国之北陲,战火不熄,隋王朝已是风中残烛。李渊父子心中已对千孔百疮、颓势难挽的隋王朝,不再存寄厚望,只是尽人事而竭臣下之忠而已。今见炀帝又偏听偏信宵小诬陷,不辨真伪,欲加之罪,随时可至。联想到误信谶谣重生隋炀帝上独孤皇后,猜忌忠良,怀疑自己,弃隋反隋之心顿生。而此时之太原,远距国家统治中心——新都扬州,炀帝鞭长莫及,不少仁人志士,豪侠健将,蛰伏于此,待机而动。
█唐高祖李渊像
先是晋阳宫监裴寂。他与李渊同朝为官,为伍晋阳,见李渊雄才大略,韬光养晦,捭阖大气,逢此乱世,必成大业。遂常与李渊推杯换盏,攀谈交游。并诱李渊僭住晋阳宫,指染宫娥,做下弥天大罪,乘势与之结为死党,密劝李渊举事,取杨氏隋朝而代之。待李渊举义太原时,他又“进宫女五百人,并上米万斛,杂彩五万段,甲四十万领,以供军用”(《旧唐书·裴寂传》)。再是晋阳县令刘文静。当李渊初任太原,刘文静便感到了这个太原留守,有四方之志,便以晋阳县令的身份,主动与之交往,深结友谊,托付自己的后半生。他在与李渊交往过程中,还暗中察阅李世民,认为此子决非常人,有汉高祖之胸襟,有魏武帝之神武。年龄虽少,真是上天赋予啊。就是这个刘文静,后来因与瓦岗义军首领李密有姻亲关系,被捕太原郡狱。李世民亦知其雄才在胸,遂担风冒险,探监讨教,与刘文静在狱中探讨天下大势。此事见载于《资治通鉴·隋纪七》:
文静坐与李密连昏,系太原狱。世民就省之。文静曰:“天下大乱,非高、光之才,不能定也。”
世民曰:“安知其无,但人不识耳。我来相省,非儿女子之情,欲与君议大事也。计将安出?”
文静曰:“今主上南巡江、淮,李密围逼东都,群盗殆以万数。当此之际,有真主驱驾而用之,取天下如反掌耳。太原百姓皆避盗入城,文静为令数年,知其豪杰,一旦收集,可得十万人。尊公所将之兵复且数万,一言出口,谁敢不从?以此乘虚入关,号令天下,不过半年,帝业成矣。”
世民笑曰:“君言正合吾意。”乃阴部署宾客,渊不之知也。世民恐渊不从,犹豫久之,不敢言。这就是当年李世民与刘文静,所做“太原狱对”。颇有三国时刘备、诸葛亮“隆中对”之风。
█时年18岁的太原公子李世民,电视连续剧《隋唐英雄》剧照,郑国霖饰演李世民
还有木材巨贾武士彟。武氏乃武则天之父,“以鬻材为业,聚富一方”。见天下大乱,生起事之心。逮李渊父子驻节太原,常来往于并汾之间,或憩武士彟家。士彟觉此良机难逢,遂刻意效命李氏父子。李渊见其胆识兼具,便纳为留守府行军司铠参军,听命于左右。武士彟眼见反隋狼烟熊熊,国之大厦将倾,窃劝李渊举义旗,图天下,并将自己秘密起草的举兵檄文、印符,进献于李渊。城府颇深的李渊,怕机事不密反招杀身之祸,反规劝士彟:“幸勿多言。兵书禁物,尚能将来,深识雅意,当同富贵耳。”(《旧唐书·武士彟传》)更有为避辽东之役,逃亡太原的一代俊彦长孙顺德;亡命江湖,被国通缉的豪杰刘弘基、窦琮;辞官归籍的饱学之士温大雅、温大临兄弟;太原望族世代为官的唐氏翘楚唐鉴、唐俭父子;以及当地豪绅,晋阳乡长刘世龙……这些落魄英雄,失势豪杰,避官学士,地方望族,都决心追随李渊父子,共图大举,吊民伐罪,或明或暗地帮助李渊、李世民网罗人心,积储仓廪,为即将的惊天动地之举,积极地准备着。
█电视连续剧《隋唐英雄》剧照,郑国霖饰演李世民
太原的崇山峻岭,掩盖着李渊父子翘企得到天下的鸿鹄之志;太原的晋水汾河,潜藏着李渊父子与英雄豪杰们的风云际会;太原的蓝天之下,黄土之上,正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石破天惊,惊世骇俗,创千古伟业的壮举。
动员令与义举纲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公元617年初夏,太原的街头巷尾传出谣谚谶语:“唐固吾国,太原即其地焉。今我来斯,是为天与。与而不取,祸将斯及。”(《大唐创业起居注·卷上》)这明明是以李渊的口吻在讲话,是半年之前,李渊走马上任太原时,在路上与李世民说的一段私房话。当时所述乃其赴任太原时之心得偶发,如今公然传出,则成为太原义举的动员令,是“天命所归”,传檄天下的政治宣言。恰在此时,雁门关外马邑郡的郡鹰扬府校尉刘武周,突发兵变,网罗灾民,举旗反隋,杀死马邑郡守王仁恭,与突厥可汗始毕,里勾外连,举狼头旗,自称皇帝,一举拿下马邑、雁门、楼烦、定襄四郡之地,连炀帝的行宫“汾源宫”(汾阳宫的原称),也成为刘武周的行宫。李渊即借刘武周叛乱南侵为名,公开招兵买马,扩充实力。炀帝心腹、时时与李渊作对的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见李渊无帝命而募兵马,联想耳闻之谶谚,顿觉李渊亦将起事。遂密谋策划,设“祈雨晋祠”之计,诱骗李渊父子主祭,欲一网打尽,除患于未然。但机事不密,被晋阳乡长刘世龙获悉。刘氏早已追随李渊父子,秘密反隋,急告密友武士彟。士彟将此毒计面告李渊父子。李渊、李世民先发制人,指使开阳司马刘政会告发王威、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引刘武周入寇太原,将二贼囚禁于狱。或许是天意所为,抑或是人为使然,王、高密谋于五月十六日,在晋祠祈雨时,拿下李渊父子。密泄,李渊于五月十五日,将王、高捕捉下狱。而五月十七日,便有突厥兵数万,呼啸攻打太原,弄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李渊立刻名正言顺地坐实二贼罪名,斩首祭旗,迎战围城突厥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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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王朝,滥觞太原。传统文化将历代王朝的创建者,比作真龙天子,于是,太原便成为李唐王朝的龙兴之地。李渊、李世民父子所领导的龙兴太原之举,是经过周密策划,集太原众多英雄豪杰之智,最终结出的硕果。打开史册清晰可见。首先,是宏观战略:“乘虚入关,号令天下”。这在世民和文静的“太原狱对”中,即已明确提出。除掉王、高内患后,义举大事公开提上日程,再经李渊父子、裴寂、刘文静、唐俭等领导核心,运筹完善,决定除李渊四子李元吉留守太原外,倾太原全力,乘虚南攻,直指长安,夺取关中,号令天下之战略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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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组织政治军事集团,募征兵士,开仓济民,网络天下人心。为了保证义举的成功,李渊开设大将军府,自任大将军,裴寂、刘文静、唐俭、温大雅、武士彟等都有安排。李建成、李世民为左、右军统领,组成完备的起义军领导集团。告檄天下,广征兵员,史称“二旬之间,得众数万”(《大唐创业起居注·上卷》)。早就待机而动的长孙顺德、李弘基、窦琮、刘世龙……顿成义军骨干,一支能迅速投入战斗的起义大军,不足月遂告成。
再次,北结突厥,化解后方矛盾。当时之太原留守辖区之内,北部突厥汗国正在崛起,不少反隋豪强,诸如刘武周、梁师都之流,纷纷投靠突厥,以为支撑,自称“臣下”,时刻威胁着太原。李氏决定反隋,南下夺取关中,如不处理好与突厥之关系,便会陷入腹背受敌,南北两线作战之窘境。对此,李渊早有忧虑,曾对爱子李世民说:“(南)历山飞不破,(北)突厥不和,无以经邦济世也。”(同上)可见,北结好突厥,绝非心血来潮之一时之举,而是久储于心的明智远虑。前时,突厥之军兵临城下,李渊命军不与之冲突,用“洞开城门”的疑兵之计,巧退突厥,便是为了日后协约和解,留下长足余地。当突厥退兵之后,李渊及时致函始毕可汗,陈情:“我今举义兵,欲宁天下,远迎主上(炀帝),还共突厥和亲。若能从我,不侵百姓,征伐所得,子女玉帛,皆可汗有之。”(同上)语言之恳切、恭敬,跃然纸上。然而,始毕可汗希望的是李渊“反隋”,而不是“尊隋”。他根本没有察觉李渊反隋、倒隋之真实意图,遂对李渊之信,置若罔闻。他想让李渊与刘武周、梁师都一样,对突厥称臣。起初,李渊心存芥蒂,不愿俯首。但始毕可汗一逼再逼,最后李渊为夺取天下之大局,只好曲意逢迎,答应称臣,但交换条件是,突厥要出兵派马,支持义军南下。为达成这些条件,李渊派刘文静两次北上,与突厥洽谈,最终一举两得,既保证了太原的安宁,还获得良马三千匹、精兵五百余的军事支持。有说突厥原准备支援精兵万余,李渊既恐末大不掉,又恐后来名声,遂多要战马而少要精兵。真可谓是防祸于未然,足智多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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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末,东和瓦岗,防止李密掣肘。太原义举在即,为防止当时反隋群雄中势力最强大的瓦岗军从东掣肘,李渊又密遣温大雅,亲带书信,赴河南拜见瓦岗军首领李密。信中,李渊竭尽赞誉瓦岗之能事,尊称李密是天下反隋义军中,唯一能“宁世安民”的英雄豪杰,积极表示拥戴李密。还大放烟幕,说自己胸无异志,无意灭隋,所以兴兵,只是提防昏君加害自己,只是为“废皇帝而立代王”。一番甜言蜜语,一番逢迎阿辞,一番自我表白,终于麻痹了李密,使瓦岗军放松对李渊父子南夺关中战略的扼制和防范,失去了后来与李渊争夺天下的先机。
龙兴太原
北和突厥,东瞒瓦岗,南击关中,引而待发。大业十三年(617)六月初五,李渊于太原晋阳设起义堂,建中、左、右三军,统称“义士”,自己为大将军,高举太原义举大旗,慎重地投出问路之石:以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为先锋,率精兵进攻西河郡,以试兵锋,史称“取西河”。
这是太原义举的第一场战斗,首战的领军人物,又是李渊钟爱的儿子们,尤其是次子李世民,本身就是这次起义的动因者、密谋者、策划者、实施者。可见取西河之战,对于刚刚开始的太原龙兴之举,性命攸关。当时之西河,是国家用兵之战略要地,太原南下的必经之途。从战略上讲,一旦太原有失,则西河便要担当起拒敌南下之大任。不辱使命的李世民兄弟,仅用九日便以极小的代价,轻取西河,打开关中的北大门。胜利消息传到太原,整个义军群情振奋,士气高昂。李渊等一班领袖,更是由衷赞叹:“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资治通鉴·隋纪八》)当日下午,李世民等率众凯旋太原,用事最为沉稳慎重的李渊才于第二天,六月十四日,改太原留守府为举义“大将军府”,封长子李建成为“陇西公”、左军大都督,统率左军;以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右军大都督,统领右军;以四子李元吉为“姑臧公”,协助自己掌管中军。并同时宣布了早已拟定的领导集体要员:裴寂为大将军府长史,刘文静为大将军府司马;唐俭、温大雅为大将军府记室,武士彟为大将军府铠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元为户曹,姜謩为司功参军,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李弘基、窦琮、王长楷、姜宝谊为左右统军、副统军。然后,郑重昭告天下,开仓放粮,救世济民。
█李渊李世民父子太原起兵,一手推开了大唐盛世的帷幕
又是二旬,即大业十三年(617)七月初三,太原义军大将军李渊,以四子李元吉为太原镇守、镇北将军,命其留守太原,驻邸晋阳宫,“后事悉以委之”。第二天,七月初四,义军大将军李渊,亲率大将军府一应官员并举事豪杰,精壮甲士三万余众,集结于晋阳宫城之东的乾阳门前,立军门、仗白旗、发告示、宣誓文,正式举起义旗。誓文中,李渊历数隋炀帝种种罪恶,告誓天下(《大唐创业起居注·中卷》):
……废昏立明,敢尊故实。今便兴甲晋阳,奉尊代邸。扫定咸洛,集宁宇县。放后主于江都,复先帝之鸿绩……凡厥士民,义旅豪杰,敏究时难,晓达权谋。家怨国耻,雪乎今日。从我同盟,无为二志。有渝此盟,神其殛之。
誓师毕,李渊亲率大军,挥师南下,直下关中,历时一百二十六天。沿途,抚西郡,克霍邑,围河东,涉龙门,入关中,下长安,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终于在当年十一月立炀帝之孙代王杨侑为帝,是为隋恭帝。傀儡恭帝则晋封李渊为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大丞相、录尚书事,晋爵唐王。第二年三月,炀帝在江都被禁军将领宇文化及缢杀。五月,隋恭帝禅位于李渊。李渊以唐王号建唐朝,为唐高祖,开一代盛世,太原作为其滥觞发迹之地,史称“唐兴太原”。
█晋祠唐碑,唐太宗李世民以《晋祠之铭并序》答谢叔虞神灵保佑李氏家族“龙兴太原,实祷祠下,以一戎衣成帝业”的冥冥之功
█唐碑内容
晋水千庐合,汾桥万国从。开唐天业盛,入沛圣恩浓。下辇回三象,题碑驻六龙。睿明悬日月,千载此时逢。
——王昌龄《驾幸河东》
碑前链接:显赫的李氏家族
迄北朝之西魏以来,后来创建唐王朝的李渊家族,便成为国家之高门望族。其祖李虎,起家马上,发迹军旅,随军作战,举家由陇西成纪(今甘肃泰安),移徙“怀朔六镇”之武川(今内蒙武川西南)。逮鲜卑宇文氏称雄时,李虎追随宇文氏入居关中,西魏时官居柱国将军。后佐周代魏,为北周开国功臣,称“八柱国”之一。在与北齐争战中,李虎效命疆场,“马革裹尸”,追爵“唐国公”,闻名关陇。其父李昞,承袭唐国公之爵,官至北周安州(今湖北陆安)总管、柱国大将军。李渊七岁时,父亲早亡,虽幼袭唐国公之爵,但势力渐弱,不及其他“国公”,有家道中落之迹。李渊之母是鲜卑贵族独孤氏之女,与隋文帝杨坚之独孤皇后是从姊妹(叔伯姊妹),论辈分李渊是独孤皇后之姨侄,所以,及时得到皇家之庇护,诚如《旧唐书·裴寂传》所述:“昔在陇西,富有龟玉。降及祖弥,姻婭帝王。”大业十一年(615),隋炀帝擢升李渊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平息山西河东之地的饥民暴乱。所谓山西河东,即指太行山之西,黄河之东,今山西省境。李渊到任后,不辱帝命,有效地镇压了号称“历山飞”所部毋端儿、甄翟儿饥民起义军。两年后,隋炀帝再擢升李渊为太原留守,遂有李渊安家河东,与二子李世民,驻节太原郡治晋阳之事。
隋唐时代之“留守”,属官高权重之职,多为两种情况下委任。一是,皇帝出行离京(巡视、狩猎、征战)时,指定亲王(太子、皇子)或朝中重臣,留守京师,以便宜行事,称“京师留守”。二是,在国之陪都或行都,也常设留守,多以地方高官和宠信辅臣兼任。炀帝临位之前,曾为晋王、并州大总管、上柱国,驻节太原,以防突厥。他深知太原为国之北屏,是事关国家安危的军国重镇。成为皇太子后,其弟汉王杨琼,为并州大总管,辖区黄河之东至沧海,达五十二州之域,驻节太原。闻其二兄杨广为太子后,迫不及待,弑父杀兄,临皇帝大宝,遂兴兵太原,反杨广登基。杨琼之举,虽很快被镇压下去,但新帝杨广仍是心存忌惮,对太原加强了控制。他下诏“发河北(黄河之北)十余郡男丁,凿太行山,达于并州,以通驰道”(《资治通鉴·隋纪四》)。并在太原大兴土木重生隋炀帝上独孤皇后,扩建北齐晋阳宫,作为自己北巡之行宫,以加强对太原的监管。专制时代皇帝出巡时,在驻跸之地常选官员或乡绅之深宅大院,作临时住所,并不专建行宫。一旦需专建行宫,必是在要地、都会之所。且凡专建行宫之地,则必委官员专管,以宫娥、军卫充实,并将此地视为“行都”。
█源自李世民《秦王破阵乐》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绛州鼓乐
太原之晋阳宫,初建于东魏,是高欢为东魏孝静帝所建。高齐时作为皇太后娄氏居所,齐帝临幸太原时亦居晋阳宫。隋炀帝将其扩建后,即委重臣裴寂为晋阳宫监,专驻太原。之后,又以李渊为太原留守,驻节于太原晋阳。这些举措都说明隋炀帝时,确把太原视为国之重镇,辟建为行都。需要多述一笔的是,炀帝即位之初,已有“李氏为天子”之谶谣传流于世,且封建专制时代,也多有“国将乱,谣谚起”的说道。史话也有述载,要取代杨氏隋朝而起的李氏之人,名字中带水。所以,炀帝时朝中姓李名字中带水的大臣,也被杀戮了几个。李渊之名也符谶言,所以,炀帝杨广对李渊,一度猜忌颇深。对此,李渊甚为惊恐,遂佯作“纵酒沉湎,纳贿以混其迹焉”(《旧唐书·高祖本纪》),伪装胸无大志,徒有其名,骗过了隋炀帝,除却了猜忌,躲过了厄运。直到成为山西河东抚慰大使,拼命疆场,镇压了饥民起义军,并将义军死尸堆积、封土,以作“京观”,深表对朝廷的忠效,才博得炀帝之赏识,淡化了疑忌,让他做了太原留守。
封建社会的君臣关系,虽不乏君信臣忠之例,但此时的隋炀帝仍对李渊心存防范,在升任他为太原留守,给了他可以征发河东兵马特权之时,也委心腹近臣,虎贲郎将王威、虎牙郎将高君雅为太原副留守,名为辅佑,实为监视和掣肘。对此,李渊心知肚明,却佯作炀帝对己信任。王、高二人,乃杨广为晋王时的心腹家臣,视为股肱。他俩久在太原,亦有一定势力。随同李渊同时赴任的还有其次子李世民。此时的世民,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已是饱经沙场历练,胆略智慧超群的少年将军。两年之前,随父初至山西河东,即遇炀帝北巡时的“雁门之变”。所谓雁门之变,是大业十一年(615),李渊刚到山西河东抚慰使任上,便大破饥民暴乱,炀帝杨广见山西河东乱平,即率群臣北巡。为显皇家气派,好大喜功的炀帝,所带随身大员、军士之多,连汾阳宫都容纳不下。百官将士只能散布宁武天池的山谷间,“结草为营而居”。这一驻跸便是三四个月,过到八月暑过,秋风徐来,才离开汾阳宫,继续北上,巡幸边塞。几个月的无营散居,随行之众疲惫不堪,而穷奢极欲的炀帝,却兴致正浓。北陲突厥始毕可汗,对隋朝北巡君臣情况,了如指掌,以为天赐良机,不可错过,遂在炀帝一行刚刚进入雁门郡治之际,以数十万轻骑旋风般奇袭。铁骑四起,片日之间雁门郡所辖四十一城,便被陷落三十九座,只有雁门郡治和崞县(今原平崞阳镇)两城,如大海中之孤舟,被突厥团团围困。直至此时,炀帝方觉大祸临头,急发诏诰,求救天下。据《资治通鉴·隋纪六》载,时在屯卫将军云定兴部效命的李世民,对奉命北上救驾的云定兴说:
始必敢举兵围天子,必谓我仓促不能赴援故也。宜昼则引旌旗数十里不绝,夜则钲鼓相应,虏必谓救兵大至,望风遁去。不然,彼众我寡,若悉军来战,必不能支。
屯卫将军云定兴,久经沙场,深知自己所率之军,难与突厥大军抗衡,轻易与敌对阵,会如世民所言“彼众我寡”,如卵击石;不战又唯恐“救驾不力”之罪。闻世民之计,顿觉此计甚妙,而且,一但将来有了闲言碎语,还有山西河东抚慰大使之子这棵大树可靠,遂依世民之计立行。
█唐太宗李世民
突厥始毕可汗,本想奇计突袭,一举而虏获隋炀帝。岂知虽克三十九城,而被围两城,却作困兽斗,一时难以攻克。而隋军北上救驾之师,蜂拥而至,且“旌旗数十里不绝”“钲鼓相应”,遂不敢恋战,下令劫掠北撤,解围而去。世民之计,果然绝妙,看似平常,实效大显,以虚而击实,救援隋军兵不血刃,便智退突厥,大获全胜,救炀帝于万险。杨家与李家本为三代之亲眷首码项目,同为鲜卑望族独孤氏之姻亲,炀帝与世民亦早有谋面之缘。此次,世民又以奇计退敌,救圣驾于危难,遂更对世民青眼有加。原本对李渊尚有些许疑虑的隋炀帝,顿将嫌疑暂抛九霄外,加之朝廷又在用人之际,随后擢升李渊为太原道安抚大使、太原留守。此后的李渊之族,显贵之余,又受皇恩,并拥有了“黜陟选补郡文武官,征发河东兵马”之特权。兴起于北朝的“陇右李氏”,原本就是高门富贵之族,发展到李渊、李世民父子,更成为帝王倚重,重权在握,且据有天下巨镇太原的留守大吏,历史的重任将落在他父子二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