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有一件奇事。有一套行头，施耐庵竟然写了两次。
第一次，第二十六回，做人肉生意的张青说的：
“只可惜了一个头陀武松图片，长七八尺，一条大汉，也把来麻坏了！小人归得迟了些个，已把他卸下四足。如今只留得一个箍头的铁界尺，一领皂直裰，一张度牒在此。别的不打紧，有两件物最难得：一件是一百单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数珠，一件是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想这头陀也自杀人不少，直到如今，那刀要便半夜里啸响。”
第二次，第三十回，张青的老婆，开人肉夫妻店的孙二娘说的：
“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界箍，一身衣服项目加盟，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穗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刀时常半夜里鸣啸得响，叔叔前番也曾看见。”
这夫妻俩，不但卖得好人肉，也唱得好双簧。
这套行头，弥漫着杀气。
两把镔铁戒刀，杀气腾腾，夜里会响。
一百单八颗人头骨做的念珠。嚯嚯，南京大屠杀那两位搞砍头比赛的日本狂魔，是不是受此影响，不得而知。但是，这不是炫耀杀人是什么！？
而且，一百单八，对应的就是梁山一百单八将。这是说，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都犯杀戒。这是说，武松代表着一百零八条好汉的杀心和杀气。
施耐庵为什么设计武松穿上这套行头？
前面说过，血溅鸳鸯楼，武松杀人，刀口都砍卷了。如果说杀马槽丫鬟等人还有怕这些人声张暴露行踪的意思，那么，杀玉兰之后，主动找女人杀，武松内心那一点点残存的人性也正在泯灭。不管武松有多深的血海冤仇，有多少理由，他确实在渐渐沦丧为杀人狂魔。
这里，施耐庵对武松是有批判的：
诗曰：只图路上开刀，还喜楼中饮酒。一人害却多人，杀心惨于杀手。不然冤鬼相缠，安得抽身便走。
正如弗里德里希·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一书中所说：
“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这套行头的前主人，那位头陀。虽是出家人，却是个杀人狂魔。他被孙二娘麻翻杀了，不冤。武松穿上了这身行头，就好比哪吒以肉身还父母，以莲藕复活，代表的是那颗杀戮之心的借尸还魂。
武松，身负无比的苦难和耻辱，遭遇过太多的算计和阴谋，因此沾染了戾气，杀人无数，不可饶恕。这和大闹天宫的孙行者，很像。
孙悟空于取经路上，和唐僧屡屡冲突，遭遇放逐，就是杀心太重。
我们看武松的塑造，其实有太多悟空的影子。
首先，山东话武松和悟空就很容易混听。
第二，都是行者，所谓行者，就是靠自我放逐和苦行赎罪。
第三，都无父无母。孙悟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武松则自小死了爹娘。
第四，武松的武力，似乎是天授。我们从来不知道武松从哪里学的武功。而孙悟空，我们倒是知道他的师傅，但是他师傅不准说，也不承认教过悟空。
第五，都很卑微。悟空连人都不是，是只猴子。而武松，从小在底层长大，出场正害伤寒，落魄不堪，柴进庄上都瞧不起他。
第六，都犯下大错。孙悟空大闹天宫，几乎威胁到天庭统治。武松则大开杀戒，身上有数条人命。
所以，他们都必须为所犯的罪孽埋单。而埋单的方式，就是苦行，就是自我放逐，自我救赎。孙悟空是跟随唐僧西天取经，一路杀戮一路修行，成斗战胜佛。而武松，则是一路上了梁山，为国征战，直至在六合寺出家。
所以武松图片，第三十回，当武松穿上这身行头，张青和孙二娘说：
却不是前世前缘？
又说：
却不是前生注定！
又有诗云：
前面发掩映齐眉，后面发参差际颈。皂直裰好似乌云遮体，杂色绦如同花蟒缠身。额上界箍儿灿烂，依稀火眼金睛；身间布衲袄斑斓，仿佛铜筋铁骨。戒刀两口，擎来杀气横秋；顶骨百颗，念处悲风满路。啖人罗刹须拱手，护法金刚也皱眉。
这不是悟空是谁？
如果说孙悟空是《西游》的斗战胜佛，那么，武松便是《水浒》战神。
编辑 / 配图：李明劼
风之子：原名李明劼，《红楼梦》研究者，新浪红学名博。大学时代即发表文学论文二十余万字。著有《风语红楼1风之子解读红楼梦》、《风语红楼2香尘逝》、《风语红楼3梦流年》。《风语红楼4大厦倾》新鲜上市。如今又开始《水浒》研究，一文一武，一张一弛，亦雅亦俗，亦痴亦嗔，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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