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电影》杂志于1982年第一期就以电影《骆驼祥子》(1982)的剧照做为开年的封面,也证明当时大家对这部电影很期待
由凌子风(1917-1999)导演的电影《骆驼祥子》(1982)虽然快将近有40年的历史了,但重新再审视这部影片,不由地感到导演对原著主题独到视角把握。由于影视改编和小说创作的不同,因此在这部影片中导演凌子风特别着力表现的就是祥子和虎妞之间的情感悲剧,也就是这部影片的主题——得失倒置的悲剧典型。
《骆驼祥子》是作家老舍(1899-1966)作品中改编得较为成功的案例之一,作者通过描述祥子进行多次顽强的抗争企图获得一个独立人权的失败过程,引人深思,启示人们去思考他们如何摆脱不幸的命运和寻找一条崭新的道路,这就是祥子悲剧的一生给人们的一种强大的艺术感染力。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斯琴高娃和张丰毅
如果说同年谢添(1914-2003)电影版《茶馆》(1982)博得专家及北方观众的喜爱,那么《骆驼祥子》则在中国大受欢迎,这也是凌子风最为普通观众所熟知的电影。观众对这部电影所以耳熟能详,与影片塑造了虎妞这个泼辣能干、世俗精明又不失善良的独特女性形象不无关系。
斯琴高娃凭借对虎妞这个角色准确的把握和诠释获得了1983年第三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和第六届中国电影百花奖最佳女演员奖,成为她演艺生涯中具里程碑意义的角色。
潘虹在《人到中年》(1982)中饰演的陆文婷令她和斯琴高娃在电影《骆驼祥子》(1982)中饰演的虎妞同获1983年第3届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双黄蛋”在1983年就出现;但在第6届大众电影百花奖上,潘虹的大众票数就比斯琴高娃少了
影片纯正、浓郁的老北京生活气息,鲜明复杂的人性呈现更是凌子风“原著加我”最生动的体现。影片包揽了当时最具影响力的金鸡奖最佳故事片、最佳女演员、最佳美术、最佳道具四项大奖和百花奖最佳故事片、最佳女演员两项大奖。
首先,电影保持了原作中的地方色彩,以一丝不苟的精神,从人物的语言和装束,到场景的选用和调配,从细节的设计,到道具的安排,都力图重现1920年代中国老北京的种种风土人情,使银幕前的观众如同置身于实景之中,重新目睹和感受到了那个时代里的四合院、“人和车厂”、洋车夫、军阀混战中的车马炮和骆驼、肮脏而局促的小街和逼良为娼的下等妓院。
导演凌子风在当年北京电影制片厂里的厂房内搭景拍摄电影《骆驼祥子》(1982)
这样,老舍原作中最引人胜的神韵,在改编的过程中,就不但没有因为艺术形式的更换而被消减,相反,由于凌子风充分调动了电影的直观手段,显得格外的形象、逼真。
另外,电影《骆驼祥子》对老舍原作精神的把握,还体现在对众多主要人物的性格塑造上。其中最突出的是由张丰毅的男一号人物“骆驼祥子”。在凌子风和张丰毅的共同努力下,电影中的祥子,他的憨厚、勤快、正直、淳朴,他一波三折的悲惨经历,他最后毁灭的结局,无不还复了老舍原作中的描写,再现了文学母本中的“这一个”。
电影《骆驼祥子》(1982)中国版海报
就保持文学原著的“原汁原味”而言,电影中的样子,无疑是最成功的。其他如“人和车厂”霸道蛮横的厂主刘四爷(颜彼得饰演),被极度的贫困混灭了最起码的廉耻心的二强子,也因其活现了小说原著中的人物形象而体现出了电影改编对原著的准确理解和尊重。
影片并没有按照小说原著中的顺序来拍摄,而是在影片中直接就凸显出祥子和虎妞的关系。可以这么讲影片直截了当的把车主的女儿,老姑娘虎妞(斯琴高娃饰演)引进祥子(张丰毅饰演)的生活圈子,描写了他们感情上生活上的纠葛,使这成为祥子的悲剧性结局更加合理和必然。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
因为他们的结合,始终都是很不自然的,或者说是祥子一直都是在逃避中接受虎妞的。因此对祥子来说,这是一场比丢车和攒钱买车更加难以忍受的灾难。凌子风对虎妞这一形象的处理,就集中显示出了他对女性命运的沉重的思考。
经他的改编和斯琴高娃的演绎,虎妞在小说中的刁蛮和无赖被大大地虚化,代之而突出的是她对祥子由衷的喜爱,她自主婚姻的一往无前,以及她死于落后愚昧的悲惨命运。凌子风对虎妞这一形象的重塑,使妇女在极为严酷的旧社会里,无可避免地成为俎上之肉这一深刻的命题,被形象而雄辩地提到了每一个观众的面前。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斯琴高娃和张丰毅
这主要还不在于虎妞使用诱骗的手段使祥子他一步一步上钩,也不在于虎妞的死去使他又一次卖掉车子,而是在于这种结合本身与他作为一个独立劳动者的愿望背道而驰。
他们之间的两种生活理想生活态度的冲突,造就了祥子进一步毁灭的根本原因,虎妞找上祥子并不是真的甘心“做一辈子车夫的老婆”,而是希望得到父亲的同意由她经营车厂。而祥子却认为只有“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这才正大光明”。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
婚后拉不拉车一直是他们冲突的起因,直到虎妞同意买辆车让他拉,他才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觉得虎妞也有点好处”。他们之间没有平等的关系,虎妞仗着经济上的优势骆驼祥子最污的章节,要他按照她的意志行事,成了夫妻,也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原先那种车主与车夫的关系。
假如说祥子真的当上了“车主”,对于渴望做个独立劳动者的他来说,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失败。
我们清晰地看到影片中为了强化祥子的这种痛苦,便特意地去展示祥子是如何试图去摆脱虎妞的纠缠,但又无济于事的情节。
电影《骆驼祥子》(1982)中国DVD版封套
从影片中我们便可以看出祥子是从一开始就不愿接受这种强加于他的关系,并想方设法躲避开虎妞。
虽然比起大兵和特务,虎妞没有可以任意置他于死地的权力,但是她设下的圈套使祥子有苦难说,他作为男子汉的责任感又使他不能当她困难的时候把她抛在一边,处处碰壁迫使他不得不回到她的身边,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把接受虎妞的安排,看作是“投降”。
在这件事情上,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无能和无力,因此祥子无奈地发出了“命是自己的,可是教别人管着”的悲叹。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张丰毅
这对于腐蚀他的生活意志,打破他的生活愿望,从奋发有为到怀疑自己进而自甘堕落,起了比前面几次打击更为严重的作用。
在这里悲剧的意味表现为祥子不仅不能获得自己所追求的,甚至无法拒绝自己所厌恶的。这些充分显示出了祥子悲剧命运的必然性因素。
小福子(殷新饰演)的存在是祥子最后可能重新振作起来的唯一救命稻草,在影片中我们多次看到祥子对小福子的期望和希冀。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殷新
祥子曾经设想过“她不仅是朋友,她将把她的一生交给他,两个地狱中的人将要抹去泪珠而含着笑携手前进”“; 她,现在,就是他的命,没有她便什么也算不了一回事”“;天下的女人多了,没有一个象小福子这么好,这么合适!”当得知小福子已经死去后,祥子感觉到“什么也没有了”。
更为可怕的是由小福子,祥子看到了努力一世的下场。虽然不能拒绝自己所厌倦的事物,但是如果能够得到自己所梦寐以求的事物也可重新找到生存的勇气,但是生活却恰恰将祥子这么一点最后的希望之火也无情的熄灭。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斯琴高娃和张丰毅
获得不到自己想得到的,拒绝不了自己所厌恶的,这是对祥子生存的多么悖论的打击。
经过了多次的失败和打击,祥子最终把一切都归之于虚无飘渺的“命”,因此紧接着,不是新的斗争,而是“一切都听天命”,实际上是听凭社会的宰割。为个人努力的也知道怎样毁灭个人,这就是个人主义的两端。
既然自己过去攒钱买车,结果都给别人抢去,自己何不得乐且乐;既然自己过去要强洁身自好,到头来还是一败涂地,今后不如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既然别人可以抢自己、骗自己,自己为什么不也那么对待他们呢?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张丰毅
这种思想支配下的行动只能是将自己更快地推向悲剧的深渊。因此,人生得失的倒置一步步将祥子推向了悲剧的深渊。
祥子悲剧的命运结局是不言而喻的,在祥子一步步走向毁灭的过程中也同时隐喻了影片借助于祥子形象对于中国传统文化观念的现代反思,也即是中国传统观念中的“好人”如何面对这种现代社会中生存得失的命运悲剧的考验,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对祥子形象的塑造不仅仅是对一个车夫命运的把握,更是对一个民族文化未来走向的思索。
老舍(左)和曹禺在北京人艺
小说《骆驼祥子》当时在美国,绝对名列中国现代小说销售榜的第一名,也是这个原因,当1946年老舍和曹禺(1910-1996)访美期间,老舍做出了留在美国的决定,因为这里是他的天堂,他可以一心一意以写作为生,而且可以生活得很滋润。
也就是他的《骆驼祥子》在美国和整个西方世界的影响力,才有的他后来和诺贝尔奖的关系,但世事难料,1949年,老舍面临抉择。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
杂记上曾这么记载,不知这是否真伪,且当一说法:原来49前后的学人回国,时间上都是大有讲究的,比如北平解放前回来的,那就是第一等的人物,北平解放到10月1号期间回来的便是第二等,10月1号后回来,其实不如不回来,不如再等30年回来,老舍要是活到1979,也无非80岁而已,但问题就出在他的回来的时间已是49年的11月。
老舍的最后17年的生命,他变着法儿作践自己以符合上面的意图但还是落不着好,他自己当然不知道委原,这是他的大悲剧。
电影《骆驼祥子》(1982)剧照
现在来看首码项目,《骆驼祥子》不能算一流水准,因为电影的节奏似乎存在着问题,场面没有活起来,摄影相当呆板,张丰毅的演技远没有到能够和斯琴高娃比肩的地步,甚至还不如演小福子的殷新出采,1982年,谢添导演了电影版的《茶馆》,两个影片比一比,你就明白场面没有活起来说的是什么了。
虎妞形象的塑造现在看来则是全片唯一的亮点,泼辣、率真、有心计、忠于爱情这些性格特征淋漓尽致的展现在角色身上,使得人物看起来有血有肉,异常真实。
这才是一部电影应该做到的。余下两人,虎妞父亲与小福子的塑造也是不成功的,虎妞父亲为什么离开女儿?小福子如何爱上骆驼祥子?这些电影都没有交待清楚,也使得他们两人的行为特别突兀。
电影《骆驼祥子》因其在当时成功的改编使凌子风“一发而不可收”,从此致力于文学名著的改编,在以后的几年里,先后改编和拍摄了沈从文(1902-1988)的《边城》(1984)、许地山(1893-1941)的《春桃》(1988)、李劼人(1891-1962)的《死水微澜》(1991)等,形成了一组“改编系列”。凌子风改编《骆驼祥子》的成功,不但使他又一次步入了创作的凯旋之门,也是对中国电影发展的另辟蹊径的求生之路。
电影《骆驼祥子》(1982)阿根廷版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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