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节 名人名言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当天晚上,张岱找到布特,询问《抡语》这本书及其作者“司寇孔次郎”的来历。
看着张岱阴晴不定的脸色,布特知道自己编的这本《抡语》确实“玩笑开大了”。这本书跟“军国主义儒学”、《孔子传》不同,“军国主义儒学”等理论与传统儒学并无冲突,《孔子传》虽然塞了不少“私货”和“猛料”,但大体的故事框架也能与“正史”对得上;而《抡语》这本书,与传统儒学的观念冲突就很大了,跟孔子“虽然很能打但不喜欢打架”、“为人正直”的历史印象对不上。
虽然《论语》的内容是孔子师徒的“语录”,大部分是没头没尾、没交代历史背景的短句,像“父母在网赚项目,不远游,游必有方”之类的句子,怎么解释都是可行的。但一想到孔子恶狠狠的威胁人说:“你爸妈还在,你跑不掉的,跑了也必然有方法抓你回来。”如此“恐子”的场面,真是画面太“黑”不敢看。
还有些释义,例如把“君子不重则不威”解释为“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没法树立威信”,凡是完整看过《论语》原文的,都会有《抡语》在“断章取义”、“歪曲”的感觉。
张岱不是第一个找他询问《抡语》来历的人,当布特第一天把《抡语》放在孔庙书店等地方销售时,布特的“便宜岳父”就向布特投诉说《抡语》“误人子弟”。而布特则以中国近代史为蓝本“编造”的“大宋近代屈辱史”(注1)作为理由,告诉自己的“便宜岳父”,以及后续来询问的人,为什么《抡语》是本好书。
此时张岱来询问,布特就又“复读”了一遍。
大致的逻辑是,在那个崖山战败、神州沦陷、大宋遗民流落澳洲、“红夷异族入寇”、“群雄割据”、‘郑三发媚夷戮民’的年代,很多大宋青年士子就是在《抡语》的感召下,走上了“打倒列强除军阀”的革命之路,最终缔造了富国强兵的新大宋。
《抡语》就是由当年那些热血士子“集体创作”的“战斗檄文”,创作这本书的士子们希望自己像当年的鲁国“大司寇”孔子、孔老二、孔次郎那样,“内惩国贼(平定鲁国内乱、堕三都),外争国权(抵御齐国入侵、夹谷会盟)”,因此编撰《抡语》时,经过集体讨论,笔名最终定为“司寇孔次郎”。
同时,《抡语》未必歪曲了孔子的本意。因为当年孔子师徒也是生活在“礼乐崩坏”的时代,经历过不少“刀口舔血”的日子。
谁能确定《抡语》的内容不是孔子师徒的本意?
谁又能确定传统的《论语》版本与注释就没有“歪曲”孔子师徒的本意?
首先,最早的《论语》版本就未必是孔子师徒的原话。
因为这本书不是孔子亲自写的,而是由孔子的弟子及其再传弟子编撰而成,谁知道《论语》的原文与孔子师徒说的原话差距有多大?
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布特举了“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这个例子。
布特告诉张岱,此话出自一位姓马的“红夷大儒”之口,无论是在当年还是现在,一直被宋人广泛引用,作为动武时的论据。然而那位马姓“大儒”的原话是“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竹书纪年全文及翻译,但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也会变成物质力量。理论只要说服人,就能掌握群众;而理论只要彻底,就能说服人。”(《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9页)。
意思是,为了实现“武器的批判”,必须首先得用“批判的武器”去说服群众,起码得用“批判的武器”说服军人动武。或者说,想要出兵征战,最起码得先通过“演讲”、“发檄文”等方式告诉士兵“为何而战”!哪怕是当年非常幼稚的“昭和维新”,都有“天诛国贼”和《昭和维新之歌》作为“批判的武器”用来鼓动士兵对旧官僚进行“武器的批判”!
简而言之,马克思的原话是要大家重视“批判的武器”,因为“批判的武器”是用来指导“武器的批判”的,“批判的武器”(文化)是“武器的批判”(军事)的前提和基础之一。
然而这句话传出去后,很快向与原意截然相反的逻辑进行传播,很多人用这句话来否定“批判的武器”的重要性!
最荒唐的是,那些人并不觉得自己在“断章取义”、“歪曲”马克思主义,因为他们大多根本不看马克思的原著,只是不断的复述“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这句“名言”。
而《论语》这本书的内容竹书纪年全文及翻译,大部分都是类似“批判的武器不如武器的批判”这样的短句。谁知道当年孔子师徒是在怎样的环境下说出那些话的?完整的原文又是啥?
说不定,很多话原本就是孔子师徒在打仗时骂人用的。例如孔子“堕三都”时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打听到去(季孙氏家)的路,晚上(季孙氏)就得死。或者说,《论语》中部分“语录”的起源,极有可能是当年孔子师徒在征战四方时产生的“创作灵感”,《抡语》的注释刚好“还原”了孔子师徒的本意!
其次,就算最早的《论语》版本与孔子师徒的原话没区别,在经历了秦始皇“统一文字”、“焚书坑儒”、五胡乱华、梁元帝焚书等波折后,谁知道汉代之后流传的《论语》版本、注释与最早的《论语》版本、原本释义的差距有多大?
在谈到这个问题时,布特询问张岱,《竹书纪年》和《史记》谁的可信度高?
张岱思考、斟酌了一番后,说道:“《竹书纪年》兴许更为可信,但《竹书纪年》已失传上千年,现在市面上的《竹书纪年》可能是伪作,不如《史记》可信。”
布特呵呵一笑,说道:“不错,现在篡明那边的《竹书纪年》确实是伪作,因为我大宋流落海外时保存有真正的《竹书纪年》残本。”(注2)
然后布特告诉张岱,真正的《竹书纪年》上大部分内容与《史记》相同,不同的部分主要涉及“改朝换代”的一些“历史真相”,包括但不限于尧舜禅让的真相、后羿夺位、伊尹夺权、共和执政等等。
张岱听后,问道:“依布先生所说,这谋朝篡位实属平常,因此元老院夺了赵家江山并无不妥?”
布特道:“张先生忘了我们谈的是啥?”
张岱想了想后说道:“布先生的意思是,大宋保留有先秦版本的《论语》,这本《抡语》依据先秦版本的《论语》所写,这才是《论语》的正确注释?”
布特道:“非也,我想说的是,《竹书纪年》比《史记》更可信的前提是,当年西晋的那帮史官,真的完全还原了《纪年》十三篇的本意,没有改动过《竹书纪年》。你要知道,当年出土的《竹书纪年》所用的文字,是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前的文字,西晋这帮老儒,能不能准确的翻译,值得商榷。而《竹书纪年》上与《史记》不同的内容,大多围绕“谋朝篡位”展开。我们再回想一下西晋的历史,司马炎也是靠着夺取了曹魏的大权,才建立了西晋,那么,司马炎有没有可能篡改了古籍的内容,故意放大了古代的夺权故事,来向天下人证明,夺权,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古代先贤们都干过这样的事情,以此来粉饰他西晋的‘正统’?”
看着张岱惊讶的表情,布特继续说道:“你要知道,真正先秦版本的《论语》,与墓里出土的《竹书纪年》一样,不是一般人可以看懂的。你说,自汉朝以来的历代大儒,有没有可能因为能力问题,没能正确翻译《论语》?或者为了自己的理想,有意改动《论语》的内容、歪曲《论语》的释义?”
此时的张岱,带着一丝不甘,一丝怒意,缓缓说道:“依照布先生的意思,《抡语》才是孔夫子与七十二贤的真面目?孔夫子与七十二贤原本就是一帮贼寇?”
布特道:“非也,其实我也不确定《抡语》的释义有多少是正确的,又有多少是歪曲。张先生是聪明人,我就实话实话了。其实历史也好,名人名言也好,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没人真的关心孔夫子与七十二贤是什么人,他们只想孔夫子与七十二贤变成他们所需要的样子。有人想要百姓温良恭俭让,就把孔夫子塑造得和蔼可亲,有人想要百姓武德充沛,就把孔夫子塑造的孔武有力,就看他们想选那条路。不知张先生想要怎样的至圣先师作为自己的榜样?”
张岱沉默了,一直以来他都沉迷于吃喝玩乐,政治上真没想过太多。从个人感情考虑,张岱更愿意亲近和蔼可亲的孔子,而不是“流寇”式的孔子。但眼前的这位布先生,以及很多澳洲人,似乎更倾向于“孔武有力”的孔子。不知当年大宋遗民在澳洲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才变得如此暴戾?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自己与澳洲人的合作是否应该继续下去?
注1:详情参阅《张岱临高见闻录101》
注2:“篡明那边的《竹书纪年》”指的是《今本 竹书纪年》,据后人考证,这是明朝人伪造的;“真正《竹书纪年》的残本”指的是《古本 竹书纪年》,是清代以来多位史学家的接力研究成果,是晋代版《竹书纪年》的一部分只言片语。详情参阅“历史百小生”在《今日头条》上关于“《竹书纪年》和《史记》谁的可信度高?”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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