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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把瓦这样铺在地上?毫无用处,浪费这么好的瓦……”
父亲一边用拐杖轻轻地戳打着平铺在地面的竖瓦,一边不解地问我。这是春节期间,父亲在我身边小住时,发生的一幕花絮。
我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因为在他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每一片瓦都是那么珍贵,它为每个家遮风挡雨,哪怕是一片破瓦,也有可能做成小小的盛物器皿,绝对不舍得随便丢弃,更不用说,像这般,“毫无用处“地竖着摆放在一起,只做装饰,却不发挥任何实际用处。
拍摄于小区
父亲给我讲述他年轻时的梦想时,最重要的就是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瓦屋。
父亲的父亲,是一名私塾先生网赚项目,家里雇过两名长工做些农务。后来爷爷被划为地主琉璃瓦多少钱一片,虽然他没有上过台、挨过批斗,但地主的成份对父亲后来的受教育机会、青年生活还是带来了巨大的影响。
听父亲说,早期爷爷住的房子是带天井的两进老屋,火砖灰瓦,高大的封火墙;目前村子里还仅存一栋这样的老屋。现在,它已经被高高低低的三层、四层楼房团团围住了。而且后来盖的楼房要么是钢筋混凝土平顶,要么盖琉璃瓦或水泥瓦,而盖传统老瓦的房子,已经看不到了。
推土机的速度,永远快过盖房的速度,甚至于快于写下这些感受的速度。瓦,终于大批地消失,作为庞大的农耕文明国度的建筑面貌的承载者,它被另一些先进快捷于它的产品所替代,终于,瓦从物质而退为形式,变作符号。
今天在安徽和江西的乡村,即便还能看到它们,但类似于我们村上的这栋仅存的老屋样式的,也已是百岁以上的高龄了。
拍摄于“瓦库”
父亲终于在生下我之前,在村子里最靠山脚下的地方,盖起了属于自己的瓦屋。所谓的瓦屋,也只有正面用了火砖,另外三面用的都是土坯做的泥砖盖起来的小木屋。
这些泥砖都是父亲、母亲起早贪黑,在不耽误工分、利用集体出工的间隙,靠自己的双手打砌起来的。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每逢刮风下雨时,因为房屋基础结构沉降程度不同,火砖和土砖的接缝处总会呼呼生风,不同季节、不同天气,吹进房间的响声也不相同,以致于后来我通过声音就能大致判断风速和风向了。
和火砖、泥砖的记忆不同,我对瓦的记忆,始于摇篮,成形于模糊的幼儿记忆。
在襁褓中、在摇篮里,我睁开眼就会看到那片片黑瓦,我每天都会看到;常常因为摇篮的摇动琉璃瓦多少钱一片,我会看看那片片黑瓦也在摇来晃去,懵懂的我,不知道那为何物,只是好奇地看着它。
懂事之后,才知道那是为我遮风挡雨怯寒避暑的瓦。瓦是我接触这个物质世界的第一事物,是我认识这个物质世界的起始。
再大一些,我清晰地记得,片片黑瓦的间隔中,偶有几片“明瓦”,长大后才知道那是玻璃做的,为了屋内采光;间或在黑瓦的空档中,在摆放桌子的顶上方,或是需要采光的房间,穿插地安排一些“明瓦”,让阳光照进屋内。
屋顶上的瓦,对我而言,也就具有了深厚的涵义。它向上承接着阳光、月色、雨水、朝露、尘埃和行迹无定的风,向下则遮覆着我们的梦与醒,呵护着老屋的安宁、无穷的想象和艰苦但欢乐的栖居。
一直以来,我不知道我在回忆着什么,是什么会让我对老宅念念不忘,现在我恍然大悟,是瓦。是给我以温暖记忆的、缓慢的、行走在时光中的、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瓦。
拍摄于“瓦库”
瓦,在上古时候,是黏土烧制的东西的统称。《说文》给出的定义是,“土器已烧之总名”。
纺车上的纺锤最早是用黏土烧制的,就叫瓦。《诗经》有云:“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载衣之裼,载弄之瓦”。这也是“弄瓦之喜”一词的由来。与之对应的就是“弄璋之喜”,也出自《诗经》:“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当然,这个两个成语有典型的时代烙印,有着浓厚的男尊女卑的旧意识,因此半途而废,如今很少被人提及罢了。但关于瓦的由来,以及瓦承载的记忆,并没有因此而消失。
瓦是一条线索,也是一种记忆。
我们倾听过父辈们“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的艰辛,自己体验过“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的真切生活,欣赏过“青山破瓦色,绿水冰峥嵘”的乡村景色,仍怀有“砖瓦片片落,朽烂不堪停”般对老屋的不舍,偶尔也萌生“愚夫同瓦石,有才知卷舒”的领悟……有瓦的日子,是既有温度,又有湿度的难忘岁月。
拍摄于“瓦库”
前些日子,到河南出差,W君请我到名为“瓦库”的地方吃饭。一开始我还没有太在意,按照导航前往,但当我抵达后,乘电梯来到室内时,我完全被这个地方深深地吸引了。
各色各式的瓦,或贴在墙上、或叠放桌边、或装饰飘窗、或就在手旁,循环于错落有致的室内流水,流淌在大大小小的石桥下,潺潺汩汩,似有似无。
喧嚣中如此静谧,静谧中又满载回忆,旅途奔波的劳累,瞬间化为乌有,正如包厢的名字,犹入“化境”,我知道W君是费足了心思,才觅得如此妙处,甚为感激。
临走时,好友见我对瓦库的藏书《有瓦的日子》爱不释手,便向店家付费买了一本赠送给我。作为对W君的回应,便写此文,是为感谢。
更重要都是,此刻,瓦带给了我一份追想内心深处的思考;此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片瓦。
正如书中《我是一片瓦》的作者乔叶所述:
瓦上有多少美好的事物啊。
我在瓦下,生活了多年。后来,到了城市。
乡村是一方巨大的瓦库。我是一片出库的瓦。
城市的喧嚣和繁华,从不曾让我忘记自己的来处。
我知道,这个城市里还有许多如我这样的瓦。
我是一片瓦。
你呢?
拍摄于“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