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蔚
今天，十月一。天空的云很厚，阴沉沉的，风，吹的呜呜作响，好冷。
我陪爸爸回老家祭祖。开车走在乡村公路上，车窗玻璃上渐渐有了雨滴，天下起了小雨。
每年的清明和十月一我都会陪爸爸回到离市区三十公里的老家祭祖。我们要祭奠的人是爸爸的爷爷奶奶，爸爸的姥姥，爸爸的大爹大娘。我的爷爷奶奶去世后没有回到家乡。他们由我的叔叔婶婶祭奠。
每一次，我和爸爸在途中都会断断续续聊聊我们的祖宗，我对他们一直怀着敬畏和好奇。
今天，我和爸爸又开始聊起他们，从爸爸的爷爷奶奶，聊到我的爷爷奶奶，聊到我们的家族，一代一代人的传奇经历。
爸爸就像讲故事一样一个一个的讲给我听：
我的老爷爷的故事
爸爸的爷爷，也就是我的老爷爷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不聪明，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他勤俭持家，甚至节俭到村里人都知道他抠门。他最大的嗜好就是买地，每每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他都会买了土地。当时，村子里的好多肥沃的土地都是我们家的，包括村子里大片的林地都是。甚至老爷爷买的地有的都到了三四十公里以外的地方。
老爷爷娶的我的大老奶奶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很会持家，但是却不能生育，老爷爷就花钱从别人家买来了一个丫头，做了偏房，也就是我的小老奶奶。这位小老奶奶嫁过来，很快给我们家生下了大爷爷和我的爷爷。这下，可把老爷爷高兴坏了。我的老爷爷就更会过日子了，他要给他的儿子们攒下更多的土地。
爸爸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足以告诉我，我的老爷爷有多么的会过日子。
有一天，老爷爷去给在地里干活的长工送饭吃，他拿着盛满饭的篓子走在路上，结果看到路上有干牛粪，他就想把干牛粪捡回家攒肥料，可是，又没有地方放，又舍不下牛粪，就只好捡了放在了盛饭的篓子里，结果到了地里，人家长工都不吃他送的饭，都嫌脏，他没办法又回家重做饭菜再送一次。后来，村里的人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干干牛屎”。
我听了这个故事，差点笑翻过去，还有这么会过日子到有点愚痴的人。
爸爸说，老爷爷攒的土地差点儿让我们家成了地主。
没有成地主是因为有人败了家。
这说来就话长了。我的小老奶奶生下了我的大爷爷和爷爷之后，大老奶奶疼他们如同己出，大部分时间都是她照顾这两个儿子，小老奶奶被老爷爷宠着，好吃懒做，而且还不会过日子，有点作。
爷爷七八岁的时候，我的老爷爷去世了，没过多久，我的小老奶奶就改嫁给村里的保长了，年幼的孩子们她也不管不顾，都是我的大老奶奶照顾他们。不仅如此，小老奶奶不仅不管不顾儿子，还把老爷爷置办的好多土地带走了一半。这下，我们家的地就少了很多，家境也败落了一些。在当时没了一家之主，小老奶奶又卷走了好多土地，真是雪上加霜。可是，祸兮福所倚，由于，我们家土地少了，在后来，斗地主分田地的时候，我们家没有受到冲击。解放以后，划成份，我们家也是贫下中农，在很多运动中，没有土地，家庭成分没有问题，我们家也都是安稳的。
只是不知道，要是老爷爷活着，看到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攒下来的土地和家底就这么败落了，会作何感想。
我的老奶奶的故事
我的老奶奶，也就是我的小老奶奶，我爷爷的母亲，她后来嫁给了保长，过了几年好日子，又生了个儿子。
保长后来被打死了。家产被收走了。她拖着儿子到处要饭吃。
爸爸说，记得，那时爷爷奶奶已经到河南了，好几年没有回来爷爷的哥哥怎么称呼，只有爸爸和他姥姥在家，老奶奶到家里来要饭，老姥姥跟爸爸说，这是你的奶奶。因为不相往来，爸爸根本不认识自己的奶奶。
据说老奶奶后来饿死了，没有钱埋葬，就用草席卷卷扔到山里了。
爷爷奶奶在外地，信息不通，后来听说了，心里也是难受。
虽然老奶奶早时那么绝情，但仍是爷爷的母亲。
我始终不能明白，老奶奶怎么能舍下自己年幼的两个儿子，就一个人走了呢，而且把最好的土地也带走了。
听爸爸说，在那个有门路的保长的怂恿下，为了争土地，她把九岁的爷爷都告上了县衙。争了土地后她自己的儿子再也不过问。
爸爸说，爷爷从不提他的母亲，从不。
也许在童年时候，母亲把他的心伤透了吧。
我的爷爷的故事
我的爷爷是2011年去世的，享年88岁。也就是，爷爷出生在1923年。
爷爷出生的时候，正是我们家很兴旺的时候。他的母亲虽然是一个丫头，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爷爷的大娘却视他如己出，爷爷在大娘那里享受了足够的母爱。
爷爷八岁左右，他的父亲去世，不久，他的母亲就改嫁了，还好，他由大娘照顾。但不久，他的大娘也去世了。爷爷的哥哥也成了家。那爷爷又有谁照顾，他会怎么办呢？
在这里，我不得不佩服我的老爷爷，也就是爷爷的父亲，有未雨绸缪的才能。
早早置办田地，攒足了家底，门当户对地给爷爷找了一户殷实的人家的女儿，结了娃娃亲。有了足够的家底，在爷爷的母亲改嫁卷走了一半土地后，年幼的爷爷在大娘和哥哥还有本家的关照下，没有餐风露宿，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还好，当爷爷孤苦无依的时候，她的父亲给他结的娃娃亲救济了他。他未来的丈母娘和媳妇把他接回了离我们村子有六里地的他们家，并且像自己家的孩子一样的养育他，让他上私塾念书。一直到爷爷十三岁，奶奶十六岁的时候，给他们成了亲。爷爷才和奶奶回到了我们的家里，开始由奶奶支撑着门户，奶奶的妈妈帮衬着过日子。
爷爷十四岁左右，跟着本家叔叔去了东北的佳木斯学木匠，学了没多久，由于吃不了苦，被送了回来，后来又托人把他送到烟台的瑞福祥去当学徒，跟着学做生意。就在这个档口，有一天，爷爷回家探家，穿着丝绸马褂，梳着油亮的大分头，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走在路上，结果被活动在烟台地区的区队也就是烟台地区的共产党武装游击队给绑了，怀疑他是国民党特务。这下急坏了奶奶和两家人，最后托人把爷爷保释了出来，但爷爷呢，在区队里感受到了新的思想和氛围，回来后，无论如何要闹着去当兵，谁说也不行，没办法，最后，家里送爷爷去当了兵，也是去了区队，就在我们家附近的地区活动，打鬼子。后来被整编进了八路军，直到抗日战争胜利，爷爷又参加解放战争，后来，离开家乡，随部队南下，解放河南。分别在平顶山的郏县，许昌，伊川，洛阳等地任武装部政委或副县长，直到离休。
离休以后的爷爷就一直住在军分区干休所里。儿孙满堂的围绕在身边，我童年的时候，在爷爷身边，爷爷很宠我，我那时候最亲的人就是爷爷。爷爷从来没有骂过我，他总是很慈祥，穿着没有了徽章的绿军装，用自行车推着我去看火车，总是偷偷给我买冰糕和泡泡糖。
后来离开爷爷回到妈妈身边上学，再与爷爷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是我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这段青春岁月。我最亲的人仍是爷爷。小时候，爷爷照顾我，而那段时间，我开始学会了照顾爷爷。
爷爷一生正直勤勉，朴素勤俭，心性简单，严谨自律，性情温和。但脾气来了，也会拍桌子骂娘。从战争的风雨里走出来，似乎无恐无惧的。
只是，他这一生最怕的人就是我的奶奶。从小到老，一直都怕。奶奶的话就像圣旨，奶奶言出爷爷必从。无论他的级别多高，在奶奶这里，他永远都是一个小兵。
我的奶奶的故事
直到奶奶去世好多年后，蓦然一天，我才知道想念她。其余的时间里，我和奶奶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无论如何也不可跨越。我明白，那条鸿沟来自于童年，童年时候的我害怕奶奶。由于害怕，而不喜欢她。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奶奶是厉害的，难于亲近的兼职赚钱，会动不动就会训斥人的，而且，奶奶永远都在忙碌，没有闲暇的时间。
当我二十岁，重回奶奶身边的时候，奶奶已经76岁。我也担负了一些照顾奶奶的责任，此时的奶奶也已经好相处一些，我们之间也可以自如的对话，奶奶也会经常给我讲一些她的人生经历。但是，我和奶奶的心却总是隔着，亲近不起来。
而奶奶的故事，有的是她亲口讲给我听的，有的是妈妈讲给我听的，有的是爸爸讲给我听的。总之，奶奶的人生历程堪称丰富曲折。
在我想念奶奶的那个瞬间之后，我想我是非常钦佩奶奶的。她真的是个聪明智慧，通情达理，无私无畏，有爱勤劳的女人。只是，她的性情有些孤高轻傲。
奶奶生于1920年。她的名字叫纪瑞福。出生于家境殷实的农民家庭。她的母亲是大家闺秀，所以塑造了她干净朴素，勤劳良善，耿直要强的品行。
在她小的时候，父亲就自作主张，给她定下了娃娃亲。但是她的父亲却是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出言不逊，和他本家的侄儿被锄奸，一夜之间丧了命。奶奶也一夜之间失去了父亲的护佑，只能和她的母亲姐姐相依为命。
奶奶十六岁的时候，和我的爷爷结了婚。十七岁的时候，也就是1937年9月，入了党，参与了地下党的工作。
关于奶奶是怎么入党的，爸爸给我讲了奶奶的这段经历。
奶奶的父亲不在了以后，就她们娘仨相依为命。在她们的家隔壁有几间无人住的空屋子。他们村里的秘密党组织认为这个空屋子开会还比较安全，所以就经常在夜里到这个空屋子里开会。而我的奶奶是个特别勤劳和细心的姑娘。她晚上做针线到很晚，所以总能听到隔壁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久了，她就比较好奇，就偷偷趴到墙角听，结果被这些地下党员发现了，就动员奶奶也入党，奶奶对这新生的思想和组织非常感兴趣，也就顺势入了党。成了一名中共党员，开始参与地下党的各项活动。
后来奶奶进了扫盲班学习，组织上曾想派她去外面上大学，结果，她的母亲无论如何不让她去。
奶奶曾说，如果当年她去了，也许人生就要改写了。
后来奶奶回到我们村子里居住，一边务农，一边在村子里任了妇救会主任和妇女主任，负责妇女工作。
抗日胜利以后，爷爷随大军南下到了河南。那时候，奶奶和自己的母亲还有幼小的儿子我的爸爸仍然在村子里生活。
爷爷曾几次写信来，让奶奶去河南与他团聚，结果村委会不想让奶奶走，就把信压了下来，没让奶奶知道。结果，爷爷左等右等等不到奶奶的回信，就给奶奶写了一封离婚的信。
这下可惹恼了奶奶。从爷爷还是小屁孩儿的时候，奶奶就照顾爷爷，像照顾孩子一样的呵护和管教他。爷爷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要抛下她独自飞了。奶奶很气愤，她不是不想离婚，她性子烈，就算离，也要说清楚了。
于是，奶奶抛下年幼的儿子——我的爸爸，请求我们本家的一个长辈跟她一起南下，去寻夫说理去了。结果，爷爷一见奶奶，吓坏了，离婚的事压根就不再提了。奶奶就此随军了。
奶奶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没有回家。爸爸妈妈都南下了，我的爸爸只好跟着他的姥姥生活。爸爸小时候还因此记恨过奶奶。
奶奶留在了爷爷身边，很快生下了我的姑姑和叔叔。被安排在印刷厂工作，她勤奋努力，很快被任命为副厂长。在印刷厂工作的时候，赶上文化大革命，但是她人缘好，所以她被斗得并不厉害。
后来奶奶又调到银行工作，直到她从中国工商银行洛阳分行离休。
爸爸说，奶奶离休时候的级别跟她的行长平级。
奶奶没读过书，只进了几天扫盲班。但她靠自学，可以读书看报。中国的四大名著《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三国演义》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而且能如数家珍的讲给孩子们听。但奶奶最爱看的小说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在她的书柜里几乎能找到金庸的全集。她七十多岁的时候，我还经常见她戴着老花镜读金庸。
我总感觉，奶奶是我们家族女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她不仅会做针线，做衣服，织毛衣，种菜，养鸡，种花养草而且做的一手的好饭菜。在我的印象里奶奶的家里永远是桌几明净，井井有条。床单被罩永远洗的洁净如初。在我记忆里久久不能忘怀的是奶奶做出来的饭菜的香味。
奶奶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的嘴皮子是绝不会饶人的。
她善良热情好客，任何事都替别人着想，看到别人有困难了，她总是会去帮一把。她大方不计较，好事总是先想着别人，所以，奶奶的家里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无论是老同事，老朋友，邻居都会找她聊天说事。特别是家乡的人来了，总是留吃留住，照顾的无微不至。
当然，儿孙们更不用说，奶奶在世的时候，她的众多的儿孙们都和睦幸福的围绕在她的身边。
奶奶始终是家里的灵魂人物。她在的时候，我们的大家庭其乐融融。
但，奶奶的的要强也害苦了她。为了家和孩子的幸福，奶奶积劳成疾，后来得了肺气肿，经常呼吸困难，特别是感冒的时候，通宵达旦地坐着无法躺下睡觉。很多事，也由于她的病没办法干了，忙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到后来想做的事做不了了，奶奶也很沮丧。
1998年初，奶奶感冒了，有点严重，住院用药以后，她有大小便失禁的情况出现，她要强得怕自己连累别人，不吃不喝，不接受治疗，甘愿放弃生命。
奶奶在的时候，我总是跟她有距离。她不在了很多年之后，我才开始想念她。想，我还是很爱她的，而且，发现她在无意间影响了我很多，无论在做人还是在做事方面。无意间，奶奶成为了我的榜样。
奶奶爱人胜过爱己。她是贤妻良母的典范，她守孝悌，会持家。把上有老爷爷的哥哥怎么称呼，下有小的家操持的风生水起。
奶奶七十八年的生命经历了人生中无数风风雨雨，所以，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什么事能难住奶奶，她总是那么平静从容，威严清明。
还有啊，爷爷一辈子也没能逃出对她的畏惧，没能改变是她的小兵的命运。
【作者简介】
红蔚，原名孙红蔚，1976年生于山东省海阳市夏泽村，自由职业者。1993年开始诗歌创作，曾任电台记者、杂志社编辑，现为洛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报纸杂志，著有诗集《我们在海边坐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春天》等。
文学，在我的生命里是我内心的出口，是我时间的印记，我用它记录，用它感叹，用它欢笑，也用它哭泣。当然，更用它记录我在时间里的那些故事。一个个的故事，就如同我人生的一片片羽毛，它们参差不齐，五颜六色，但却丰富了我的人生，点燃了我的灵性。
壹点号 林麓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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