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福楼拜懂中文，他会喜欢哪一个中文译本的包法利夫人呢？
我看完李健吾翻译的《包法利夫人》，再去读许渊冲版，真的很难进去。
网上有人查原文对比李、许二人的译笔西加早念什么，似乎可以印证许版更贴近原意，或许有道理。但读者之所以求助于译文，不正是因为不懂外语吗？众所周知但凡翻译都失真，失真多一点少一点，怕是没几个读者在意。
这和看电影不同，看电影大家都更爱听原音看字幕，因为氛围感不一样。但一本翻译小说的氛围感，其实是由读者的母语和译者的文笔共同建构的。
即便许版真的贴近了原文、还原了风格，前提是做到这一点的同时还得把文本译得更好看。要知道与准确相比，生动才是更重要的；与风格相比，风趣才是更重要的，读者向来既要又要。如果做不到碾压式超越，版本更信更雅更达也不管用。
小说写道，爱玛婚后陷入苦闷，生活像不断头的线日复一日数也数不清，却没发生任何的意外。对于这种新生活，两版如此翻译她的落寞：
“未来是一个过道，黑洞洞的，门在尽里关得严严的。”（李）
“对她来说，未来只是一条一团漆黑的长廊，而长廊的尽头又是一扇紧紧闭上的大门。”（许）
这两个版本中的每一个名词和形容词都可以自由交换，李版读起来有一种碰壁喊疼的惊心，它让我想起张爱玲的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而许版的处理没有任何惊艳。
爱玛后来一次次在查理早出时穿过田野与罗道耳弗私会。她沿着河旁的墙走，堤是滑的，抓住一把残了的桂竹香，穿越犁过的田，陷在里头，绊了脚，遇到了牛，她又害怕，提脚就跑，直喘气，脸庞通红，浑身发出一种树液、青草和新鲜空气的清香气味。当她走进房间，罗道耳弗还在酣睡。此情此景，该怎么形容？作者的一句话被李版译成了诗，被许版莫名其妙断了句：
“她像春天的早晨一样来到他的房间。”（李）
“她就像春天的清晨一样，降临到他的房间里。”（许）
“她像春天的早晨一样来到他的房间。”她就是春天的早晨，她的到来就是春天，还有什么情话比这更动人呢？而许版一个“降临”加一个“里”，硬生生在中文语境中造了一座形状明显的舞台，实在煞风景。
包法利为伊玻立特做跷脚矫正手术失败，原本试图斩断私情的爱玛重新投入情人怀抱。爱玛与罗道耳弗在花园里和解，如何表现这种和好如初？两个版本，一个制造了浪漫，一个浪费了浪漫：
“他们搂成一团，怨恨像雪一样，在热吻之下消融了。”（李）
“他们紧紧地拥抱。而他们之间的怨恨，也就在热吻中冰消雪融了。”（许）
福楼拜多次在小说中提到“南京布”，爱玛还买了中国瓷器，她卧室里的壁炉上还有中国屏风。我猜福楼拜要是懂中文，也应该多看李版两眼。
因为“怨恨像雪”，才有以吻融雪。多了这个意象，情绪才更具象。单单是“在热吻中冰消雪融”，完全没有捕捉到这个意象。李版的翻译让文本更有生气，尽管这是1948年面世的中文，依然比许版1992年的中文更鲜活。
赖昂被药剂师郝麦缠住，爱玛焦灼惶惑，百无聊赖，怒火冲天，平静后又深感彼此隔阂，译家这样诠释她的内心活动：
“偶像是碰不得的：一碰之后，就有金粉留在手上。”（李）
“千万不要碰泥菩萨的金身，只要一碰，金粉就会沾在手上。”（许）
有朋友认为，妙就妙在“泥菩萨的金身”。但即便时光倒流回许版面世的1992年，我们恐怕也是离偶像更近。尤其在当下，“偶像是碰不得的”共鸣更多，至于“泥菩萨的金身”，面对啥都不信的中国人，它早已没有了感同身受的语境，何况许版的句子实在不漂亮。
爱玛被时装商人勒乐诱导坠入高利贷陷阱，终致债积如山，执达吏哈朗律师上门扣押财产，她有一段感受，来体会下两版的差异：
“她的生活仿佛一具被解剖的尸体，连最秘密的角落也露到外面，尽这三个人上上下下饱看。”（李）
“她的生活，甚至最见不得人的角落，也像一具尸体一样，陈列在众目睽睽之下，让这三个人随意检查。”（许）
同一句话李版37个字，中间只两处停顿。许版40个字，四次停顿。李版让爱玛感受到的的羞辱快速闪过，而许版则将之笨拙地放大。假如让爱玛来选，估计她也希望这一幕一闪而过。
还有些地方，李版有一种行云流水版的幽默，许版则实在太严肃了。比如，正文第一段，查理作为插班生初来乍到，福楼拜描写同学们的反应，看看两版是怎样翻的：
“正在睡觉的学生惊醒了，个个起立，像是用功被打断了的样子。”（李）
“正在打瞌睡的学生也醒过来了，个个站了起来，仿佛功课受到打扰似的。”（许）
查理退学学医却成天瞎混西加早念什么，首次医生资格考试不过关，两人一个译得假装一本正经，一个译得一本正经：
“多亏这些准备工作网赚项目，他的医生资格考试完全失败。”（李）
“他这样准备医生考试，结果当然是彻底失败。”（许）
爱玛作为续弦嫁给查理，发请帖那段只有寥寥数语，李版刻薄又俏皮，许版翻得很实在：
“两家亲戚邀遍了；绝了交的朋友，又和好如初；长久不见的故旧，也捎了信去。”（李）
“两家的亲戚全邀请了，闹翻了的朋友都忘了旧事，多年不见的熟人也发了请帖。”（许）
我读李版，总的感觉是句子又短又有力，从不拖泥带水，情绪表达很到位，边读边划了很多的金句。对照许版，我发现那些金句在许版中根本不存在。就文字的敏感度而言，李版的段位确实更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