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思考是突破颜值文化的唯一出路
古哥古点 2015年11月30日
《主与奴》(下)
1918年,在即将被严冬冰封阻绝的阿拉斯加雪原,一架运送邮件和包裹的狗拉雪橇正在快速的向前疾驰。在这人口稀疏的地域,星罗棋布的零散村落间,快递员是当时村里人与外界联络信息的唯一渠道。再加上偶尔到来寄宿的海豹猎人,到这些地方来的访客并不算很多。雪橇上端坐的邮递员,两颊胡须已经结有冰晶,他的表情并不像往常一样轻松,因为他这次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雪橇到达埃格加克(Egegak),一个阿拉斯加布里斯托湾(Bristol Bay)区的普通小村。在像以往卸下了报纸和邮件后,邮递员顾不上停留和休息就匆匆赶往下一个村庄。他只给村里人留下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警告:“外面的大流感越来越厉害,人已经大量死亡,很多小村里的大人们整村都倒下了,我得继续向后面的定居点传递警迅,你们多加注意。记着,小心任何的外来人。”
是的,1918,从这年份你大概已经猜出,这凶狠的疫情说的正是西班牙大流感。迅即离开的邮递员并不知道,没过多久他自己也染上了这史上造成最多死亡的病毒。更糟糕的是,感染的结果让他一下子从报警者变成了死亡的敲门人。这一幕景象在1918年阿拉斯加的许多村落间不断上演,外来人本想提醒当地人加强防御,却没成想把病毒意外带了进来。这样报信的方式是一场巨大的赌博,幸运的是,至少对埃格加克村来说,他们是好运的一方,收到了警报却没有感染病毒。
村里人立刻商量对策。外面的来人除了陌生人外,很多是每年都会造访的亲戚朋友,还要接待他们吗?陌生访客容易拒绝,熟人可以豁免吗?村里的领导者最后做出了一个残酷决定,既然分不清谁感染谁没感染,干脆无论是谁,统统不能进村,一定要停留的话,只能到专门安排的远远的隔离房间居住。这个不近人情的决策事后证明挽救了埃格加克,整个布里斯托湾是受大流感摧毁最严重的地带,绝大部分村落十室九空,唯有埃格加克成了神奇的例外之地。除少量轻症者外,大部分人安然无恙。尽管上面的邮递员停留传信和村里开会的特写画面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但这个基本过程的确是历史真实。像埃格加克这样偶然被发现的能够在大流感中全身而退的小社区还包括佛蒙特州北部的弗莱彻(Fletcher)、落基山脉(Rocky Mountains)偏远的科罗拉多小镇甘尼森(Gunnison)、新泽西的普林斯顿大学、宾夕法尼亚的布林·莫尔学院、匹兹堡的盲人研究所和纽约萨拉纳克湖的特鲁多结核病疗养院。(Trudeau Tuberculosis Sanatorium)。这些幸运据点后来被称为“逃逸社区”,得到了流行病学研究越来越多的重视,人们希望挖掘其背后一些防疫成功的缘由。我们在此处引用这个故事并不是为了探寻躲避流感的经验,而是要切入另一个角度。当发生混乱时,如果无法分辨身边熟悉的人和陌生人谁会带来危险,最好的策略或许就是远近不分的一律排斥。自然界中另一段主奴故事里体现的就是这一法则。
阿拉斯加少量严格控制外人进出的小村落成为1918西班牙大流感的逃逸社区
2011年,德国慕尼黑大学(Ludwig Maximilian University of Munich)一间实验室当中正摆放着一个奇怪的土堆,几个人聚精会神的盯着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土堆一动不动。这是在做什么呢?原来,动物群体行为研究者托比亚斯(Tobias Pamminger)和他的进化学同事们正在进行一项测试。他们关注的是一群特殊的蚂蚁,叫做长背蚁(Temnothorax longispinosus),这些蚂蚁已经在土堆中建构好了自己的蚁丘。托比亚斯小心翼翼的把另外一只蚂蚁取出来扔到了长背蚁经常活动的洞口外。这只特意布置的蚂蚁有两个特殊之处。第一,它明显偏大的体型显示出这是一种不同类型的蚂蚁;第二,它已经死掉了。摆一只死蚂蚁有什么用呢?是等诸葛亮吗?哎,我说的是死蚂蚁,不是司马懿。这里面大有文章。从达尔文撰写《物种起源》开始,人们就已经注意到了蚂蚁群体当中特有的奴隶制现象。有些蚂蚁会奴役其他的蚁群来为自己服务,孵化后代,甚至外出作战。这个现象具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多少代的进化学研究者都对此非常着迷,托比亚斯他们就是如此。他们扔下的死蚂蚁叫做美洲原生蚁(Protomognathus americanus),这正是一种能够奴役长背蚁的蚂蚁界的奴隶主,而长背蚁群则往往沦为其控制下的宿主群落。托比亚斯他们想知道,活着的时候作威作福的奴隶主如果死了,奴隶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很快,长背蚁发现了死去的美洲蚁,它们立刻警惕的躁动起来。原本拥有和平性格的工蚁们开始变得极富攻击性,不断地撕咬尸体,这种亢奋的情绪一直持续了三天之久。更加奇特的是,被激发出来的攻击性不仅针对死美洲蚁,也同时朝向自己的同类。长背蚁是很典型的群体社会性动物,它们的分工合作井然有序,和其他洞穴的伙伴都能和平相处。但就在这件不明尸体意外杀人事件出现后,它们似乎变得极度不安,对其他的只要不属同一个洞穴的蚂蚁动辄发起攻击,这样的混乱同样延续了很久。
作为奴隶的长背蚁(Temnothorax longispinosus)和体型较大的奴隶主美洲蚁(Protomognathus americanus)
长背蚁是在复仇吗?是要鞭尸那些压迫自己已久的奴隶主吗?如果是这样,干嘛又要对其他同类操戈相向?实际上,这些行为背后的驱动力并不是仇恨,而是紧张。蚂蚁们不分敌我的无差别攻击就像前面埃格加克村民不分远近的实施隔离一样,是恐惧下的过度反应。然而,如果你知道了美洲蚁殖民和控制长背蚁的过程,可能就不觉得这是过度反应了。
蚂蚁奴隶主们实施的奴役策略分为两个步骤:一是金兀术的杀父收子,二是李鸿章的乡党纳叛。《岳飞传》里金军击破潞安州逼死陆登后,兀术收陆文龙为义子,寄养账下。如果不是王佐断臂,完颜宗弼可以说是成功的控制了对方的后代。李鸿章的淮军与太平军作战时,充分利用同乡关系瓦解对方。太平军内两广班底本来就和两湖新人不和,加上李秀成辖内又有很多捻军皖北旧部与淮军刚好交叠。所以稍加笼络,钱桂仁、骆国忠、刘玉林等就纷纷被同乡说降。
美洲蚁正是这么建立殖民王国的。说起来,这有点像拿破仑百日王朝的传奇,仅凭一个人居然就能征召起一只大军。美洲蚁的体型明显超过长背蚁,所以雌性美洲蚁受孕后会闯入某个长背蚁的巢穴,轻松杀死所有成年个体,只留下尚未孵化的蚁卵。不久后,数量众多的奴隶幼蚁开始萌生。它们无法分辨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成年蚂蚁是不是自己的亲身母亲,因为美洲蚁会释放足以乱真的接近长背蚁的化学信号,让小蚂蚁们亲近、依赖它,完全把它当成真正的蚁后全心服侍。此时,雌性美洲蚁却可以放心的去完成自己的真正使命:产卵和抚育后代。而这些真正的美洲蚁的女儿们甚至也不需要母亲费心照顾,奴隶们就会精心的把一切打理停当。这是奴隶主的第一招。
第二招,当奴隶主有了一支听从指挥的僵尸大军,它要做的就是扩大自己的地盘。美洲蚁会让自己产下的后代外出侦查周围的蚁丘,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可以进攻的新据点。一旦寻找到目标,这些美洲蚁会返回宿主大营,召唤数量众多的傀儡工蚁发起进攻。进攻的目的是招降更多的奴隶,一旦有对面的蚂蚁成功的被转化,它们反过来又会加入这个过程,继续诱惑自己原来的亲友成为新奴隶,就像利用老乡关系瓦解敌军一样。即使无法成功达成这个目标,那一部分已经成为奴隶的工蚁仍然可以在自己原来的家园中制造化学信号混乱。像其他的社会化昆虫一样,蚂蚁也靠杜福氏腺(Dufour’s glands)分泌的化学物质相互交流。美因茨大学 (Johannes Gutenberg University of Mainz)的研究者苏珊·福兹克(Susanne Foitzik)对此评价说:“蚂蚁们在实施化学战。”这会让被攻击据点的守卫部队无法分辨出哪些是已经被对方控制的间谍,哪些是仍然忠诚的自己人。这种情况下,长背蚁只能采取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无论对方是敌是友,也不分辨了,一律开战。这就是为什么在上面的实验中,科学家们会观察到蚂蚁在看到可能带来威胁的美洲蚁后,攻击性会无差别增强的原因。
这样的混战,总的来说不利于守方。根据观察,被奴役的宿主群体发起的大部分进攻都会取得胜利蚁后为什么会被工蚁杀死,甚至防守据点愿意集结力量进行反击的比例都非常有限。这是长背蚁群评估的结果,如果被攻击的蚁穴规模不够大,使得它们觉得开战难有胜算,那么面对打或逃的选项,它们经常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照理说来,奴隶们逢战非败即逃,奴隶主控制的势力应该取得压倒性的优势才对,可是福兹克的团队却注意到一个吊诡的现象。美洲蚁奴隶主每一年春季在自己控制的殖民地产下大量的蚁卵,可到了夏天孵化时,却只有少量的蚂蚁出现。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研究团队把相关的蚁群挪到了实验室中加以观察,结果发现秘密原来是无助的奴隶们最后采用的反击对策:叛变。
大约在三分之一的情况下,长背工蚁会突然跳上由它们负责照顾的奴隶主的蚁卵,撕扯破坏这些虫卵,而在另外一些时候,它们则会合力把这些奴隶主的后代偷偷扔出蚁巢,任其在外面分解。不是说,它们会被奴隶主的化学信号欺骗而无法区分吗?这点就是大自然的精妙之处。美洲蚁的仿真信号的确可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以假乱真,可这山寨气味仍和正品有些微的差别,正是这微小的差异让工蚁们察觉出来,将其后代丢了出去。工蚁们自身不具备繁殖力,扔掉敌人的虫卵对它们来说没有直接收益。可是作为一个整体,这些无意识的操作却意外抑制了奴隶制造者的种群规模,限制了它们的发展,也间接帮助到那些与它们从未谋面的其他姐妹们。
奴隶蚂蚁正在攻击殖民者的虫蛹
蚂蚁亚群之间的主奴关系与人和狗的关系不同,它肯定不存在情感因素蚁后为什么会被工蚁杀死,纯粹只是一种博弈下的平衡,其能够建立皆因为那相似却不相同的化学信号。回到前面所讲的自我驯化概念,抛开其默认含义,蚁群之间的互动也可看作是一种驯化。美洲蚁驯化了长背蚁,同时也被长背蚁的反制策略驯化。
研究者利用蚂蚁DNA重建的进化树可以分析出,蚂蚁奴隶制最初也许只是一种简单的寄生关系。某些类别的蚂蚁把卵偷偷生在别人家中,节省自己的资源。寄生者在源头上和被寄生者可能是一家子,但慢慢随着习性而分离,也让原本的集体抚养异变成了寄生抚养。再到后来,寄生开始有了强迫性,但这种强迫只是阶段性存在,可以称之为临时奴隶制。临时奴隶现象在许多蚂蚁亚种当中都存在。最后,在少量特别的种群中,临时强制的寄生发展成了终生奴隶制。这大概就是蚂蚁们的通往奴役之路。但在这里特别要小心的是幸存者偏差。寄生在除蚂蚁之外的整个动物界都广泛存在,为什么只有少量的蚂蚁类别才演变出了奴隶制呢?
或许这要点就在于那进行敌我识别的化学分子的差别,这差异的大小刚刚恰好,即让奴隶主控制奴隶,又可让奴隶反制奴隶主。若非如此,取得单边优势的奴隶主们在耗尽可奴役资源后也注定无法独立存在。即使得以延续,它们也必要重新进化为没有奴役行为的普通蚂蚁才行。这提示我们,今天其他的社会性动物群体中未见得就不曾出现过奴隶制。也许它们曾短暂的存在,只因未能持续维系巧妙的平衡而最后烟消云散。同样的,许多分析认为蚂蚁奴隶制可能独立进化过多次也是完全合理的。主和奴,抛开这词汇中暗含的地位优劣,它就是一对平衡的二元关系,只要关系稳定,就能增加社会的互动总量,而这种增长正是驯化的本质含义。驯化是社会关系复杂度的增加,无论是不是主奴模式。
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一书写的精彩绝伦,但自出版以来就面临着不绝于耳的批评声。人们最大的质疑是,道金斯为进化引入了一个假设中的主角:不择手段复制自己的基因。这是正确的吗?如果是正确的,进化现象都来自于基因的贪婪,那为什么这种竞争的结果不是让少量强者胜出,而是让越来越多的玩家加入到游戏当中呢。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道金斯最令人惊艳的是其了不起的逆向思维,他提出基因不是生物的遗传工具,而是相反,生物是基因开发的战斗机器。类似的,我们也可以用逆向思维对他的观点提出挑战,不是基因为复制而相互斗争,相反的,是社会互动关系的永恒增长开辟出空间让各色基因来填补,斗争只是众多互动形式之一,广义上它们都是驯化。整个生命游戏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游戏变复杂,玩家增多是必然的驯化结果。
复杂的系统无处不在,但一般只在混沌随机中茫然运行,这也就意味着它们不够复杂。如果恰巧越过了某个临界值,复杂性会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境界,称为自我复杂化之复杂。这不是在说熵也不是在说耗散,就是纯粹的复杂。一般来说,复杂有保持不被简化的倾向,但普通的复杂无法对抗减弱的趋势,只有进入了自我复杂化,复杂性才可以延续。生命的起源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意外的陷入自我复杂化的过程。今天我们能够再现DNA、RNA的复制,却未必能够再现当初坠入复杂的原始路径,因为启动自我复杂化的要素或许在包括实验室在内的条件下都无法再满足。从原则上来说,那应该就是一个产生了可自我增强复杂性的复杂环境。大量关联在一起的密不可分的物理化学反应,建立起众多的参与者和中间路径编织的网络。本来这样的复杂也难逃被降解的宿命,可意外的,在地球上它被保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期。这个罕见的时间尺度神奇的创造出了一个复杂系统对抗简化趋势的终极武器:自我复杂化。今天人类尝试构造生命启动的过程,最难弥补的元素也许就是这个要足够长的时间变量。
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1960至1970年代,美国最有名的人类学家和大众演说家。1925年,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前往美属萨摩亚的南太平洋地区调查,试图发现青春期是否是一种普遍的创伤。她对于原始部族社会对性的影响力研究引起巨大的争议
一旦实现了自我复杂化,多样性将是这个系统的必然趋向。外部环境的不可抗改变当然能够削减甚至逆转这一趋向,可稍微放松后,一切又会重新再来,地球上多次循环的物种灭绝和爆发大概就是此缘故。在这样的条件下,自我驯化的出现就不难理解了。越是减少争斗的戾气就越能引入更多的玩家,而玩家越多,复杂度才得以成长。只要能够引入更多互动项目加盟,具体的形式都可以被允许。人和狗,又或者蚂蚁种群间的模式,看似强弱分明的际遇里,成就的都是一种能够持续的驯化。更进一步说,蚂蚁一类的奴隶制的之所以在动物社会较少出现可能意味着这不是增加社会复杂度的好方法,虽然它也并没有被禁止。
由此看来,人的自我驯化是保护多样性,增强合作深度的好方式。有人曾询问过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 Mead),说你认为人类文明产生的第一个考古标志是什么。米德思考了一下回答说:“是在15,000年前的考古遗址中发现的骨折愈合的大腿骨。”这块恢复的大腿骨代表着整个社会对伤者长时间的关注和照料,人类文明至少在其内部开始形成宽容和伙伴关系。在这里,我们并不打算延伸其道德意涵,而是旨在说明人类普遍的从阶层与对抗群体走向平等与互信,在客观上就是在加深社会互动的总量,因为只有这样,每个个体才能更好的释放和积极的融入。这种对生命复杂系统的顺应是人类走向文明的保障。然而另一种隐忧却在这强大的背后慢慢滋长。空前的技术能力带给人类万物主人一样的地位,使得保护多样性,照顾整个环境越来越容易被忽视。人们似乎开始减少而非增加这个系统的自我复杂性,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复杂增长法则的刚性最后就可能用极端的方法消除阻挡它实现复杂化的一切元素,就像那些偷偷被扔掉的蚂蚁卵一样。当然,这惩罚也可以说是另一种驯化。
尼采讲过:“凡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复杂性也是如此,凡不走向简单的,必越来越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