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以为是莲子草开到了家门口,谁知她是墨草,“胸有点墨”的“墨”,那样明媚那样白,是像萱草可以印染那样,也可以去我砚中研花成墨吗?那就让墨草的“墨”,陪我写秋章吧!
我是秋风里的卷帘人。
我关心那两枚相依相偎的浅黄果实,面对相依为命欢欢喜喜的她们,我才知道,今春明春的海棠花“依旧”,今秋明秋的海棠果也可以“依旧”。
我也关心那树红透半边天的海棠果,整个七月八月,我一次又一次地路过,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太阳君嵌在人间的这树相思。谁说相思血泪只能抛红豆,这红色的海棠,难道不是离人心上秋?若不是,为什么会有夕阳如血,为什么会有长河落日圆,圆到红到辉煌到宛如眼前的海棠果,这难道不是相思的呼应吗?相思未必只是秋雨敲窗的忧伤,未必是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萧瑟,她也可以是一树红色海棠果的惊艳。
我第一次发现还有长得那么高的狗尾草,她弯曲的脖颈,像一个不耻下问的问号,我不知她的疑问在哪里,却突然觉得这种姿态像极了一种“勾引”,再没有比这更美好高尚的“勾引”了,她“勾引”着我,走近她,走进秋心,也许当我明白一株鹤立鸡群的狗尾草的困惑和沉默,也就能明白秋天的一角了。
我不能忘昨天那朵匍匐在栈桥上的苦苣,又去看她,她在演杂技,她是最纤细最柔韧的舞者,她下腰,双臂上举略弯海棠血泪,双足合并向前,她的腰背后弯成和谐美妙的弧,下颌前伸,口中衔起一朵黄花。苦苣的“苦”,是练就人生高难度技艺的“苦”,这来自于苦练的美,是秋日的一点甜。
榴花似火是不是应该在五月在六月,这把爱情的 火,怎么一烧就烧到了八月,烧到了金秋?我想说:“你这热烈的小尤物呀,你的爱情,该结果子了。”
秋日的山麦冬,越发成熟,在晨光里,穿着干净的紫花褂,像极梳洗已毕,坐在院落里筛豆子的嫂子;那湖岸开黄花的,是什么豆花,秋风在摇晃着催促她:“赶紧结荚,你嫂子在等着你回家……”
2.
也许,所谓的“一叶知秋”,是指我们从第一片悄然而落的叶子那里,获悉了季节将易的暗示,但要想读懂一个季节,读懂秋的用心良苦,千叶万叶读遍,也未必真的读懂。
读得懂春芽,却未必读得懂秋叶。就像孩子小的时候,父母能读懂他的喜怒哀乐,饥渴冷热,而孩子却未必能读懂垂垂老矣的父母,因为所持的耐心不一样。秋天有时就像父母。
你看,那挂在草叶上的鲜红的桃叶,她有斑斑驳驳的许多双“眼睛”,那是她打开的心灵之窗,正看着在秋风里,在灿烂的秋阳下,笑眯了眼睛的你;你看那枚曲背弯腰,把自己盘在草杆儿上的桃叶,她在告诉你,要在风雨岁月里历练,练就浑身的韧劲儿才行;
那片不知名的叶子,多像轻罗小扇扑流萤的“小扇”;那片黄色的,尖儿上染了点沧桑褐色的叶子,又明明是祖母纳凉时摇的蒲扇;
而那枚躲在草丛里侧立着的,是不是铁扇公主不小心遗漏人间的扇角?她是不是在担心,离开了夏的“火焰”,她的“扇”就一无用处了?她是多么温柔胆怯呀,她竟不知道,仅仅她的美,就已足够轰动秋天了。
那枚完全棕褐近至干枯的,应该是脑后倭着发髻的奶奶,她老迈、皱巴的脸上,一派安详慈祥;
可是我不明白,蜡树叶怎么直接落了一枝,为什么五片还未老的叶子要结伴,悬在了马兰草的肩膀上?我只知道再过不久,白蜡树的叶子会黄到美得炫目。
等我解开疑问中创网,等我再多读些叶子,一直读到隆冬,我就能读懂落叶万分之一的心思了吧?
3.
你听见秋天了吗?
你听《秋日私语》,听和秋天有关的曲,就以为听到了秋日的美好,其实,音乐只是那位音乐人亲手捡拾了秋,荡漾成了心灵的絮语,传递到了他的指尖儿,才传入了你的耳朵里,碰触了你的心弦,说到底,你欣赏的只是别人的感受,你听到的,是别人的秋天,沉浸音乐的你,仍然徘徊在秋天之外。
我多想告诉你,你要拥有自己感受来的秋天,你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秋日私语!迈开脚步,走进秋里,去做个局中人吧,在满目的风中,在风中的每一朵秋花,每一片秋叶上,捡拾,捕捉,触摸,聆听……
路边的树上,灰色衣裳长尾巴的鸟在呼朋引伴,草地上黑衣服的鸟儿,在寻觅生活,漂亮的啄木鸟在寻觅“虫源”,大约是舍不得妻子辛劳,要等寻到了,才会告诉比他丑得多的爱妻吧?
你再听,蟋蟀的琴声海棠血泪,正在秋风里到处流传。
北窗外,她在弹琴;南坡上,她在弹琴;东湖岸上她在弹琴;无论晨昏,无论阴晴,她们从容的琴声,一直陪伴着秋天;
湖岸的蜻蜓,红的,黄的,蓝的,身量魁梧的,小巧玲珑的,身细如丝的,都灵精轻盈,她们落在纤细的草叶尖儿上,短时再飞起,落在芦柴叶尖儿上,再落在紫薇树叶儿上……
她们很不安分,处处采撷着秋天;
那只蝉,吱地一声落在我面前的树上,她没有闪亮的黑色霓裳,没有洪亮的唱腔,灰头土脑的她,长久地沉思,我就长久地凝视,不是我的目光惊扰了她,而是一只细腰肥臀的蚂蚁。她翩然飞走,飞入了远秋,远秋里,是她的同伴起伏不绝的歌声……
深夜,蟋蟀和纺织娘,还在对歌,她们的歌声,愈清晰,秋夜就越寂静。
我,听见了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