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桓大司马
亚历山大大帝基于多种原因，被视为民主希腊之友和希腊文明的功臣，然而事实上他是民主希腊之敌，同时也是摧毁希腊精神的罪魁祸首。讲谈社世界史中森谷公俊的《亚历山大的征服与神话》一书对此作了全面的解析，本文算是该书的读后感，大家要是喜欢就请多多转发，要是反响不错，大司马可以继续写其他几本的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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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谈社世界史全21册评析：
美丽的误会——亚历山大与民主希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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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亚历山大跟民主希腊的联系，所以历史上作为专制君主的亚历山大大帝，依然得到罗马以降直至欧洲近代的诸多史家的拔高，获得超出实际的不虞之誉。而日本讲谈社《亚历山大的征服与神话》一书，则有志于解构亚历山大大帝这种不够真实的光辉形象，并且解构得相当成功。
亚历山大大帝的光辉形象，有自身魅力的原因，也与罗马以降的欧洲史家基于自身环境而产生的共情，而在记录中倾注感情密切相关。
亚历山大大帝在战阵中的英姿
首先，亚历山大是腓力二世的儿子。腓力二世时代的马其顿王国虽然是王制而非民主制，但是作为希腊世界的边缘地区，与希腊城邦共享同一套神话，王室自称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后人，与希腊诸民主城邦有香火之情。
希波战争希腊联军虽然以弱胜强，战胜规模庞大的波斯军队，但是城邦和全民民主的结构令其难以扩大（罗马的共和制则可以），波斯帝国遂依仗雄厚的财力大搞金钱政治，挑拨雅典和斯巴达交战，任一方强大起来就支持其对手，在希腊维持均势。于是，波斯帝国在几十年内稳坐钓鱼台，靠从肉猪身上榨取的资源而非本身的战斗力，隐然成为希腊城邦的宗主，拉低地中海世界的下限。
而雅典与斯巴达两大霸主的相继衰落，令希腊大陆秩序崩塌，城邦之间战争频繁。此时的马其顿王国脱离氏族制度未久，还有大量的部落民主的残余，在希腊城邦眼中至少与斯巴达不相上下，于是一些受强大邻邦欺压的城邦，如色萨利同盟、底比斯等，倾向于引入马其顿军队维持秩序。
此时马其顿王国与希腊本土已有一定融合，腓力二世更在底比斯当过长时间的人质，跟底比斯名将伊巴密浓达学了不少，对包括民主制城邦在内的希腊各种城邦的玩法比较熟悉，以相对尊重各城邦制度的姿态巧妙的介入纷争，并最终成为希腊的共主。
马其顿与希腊城邦的体量对比
为了避免希腊城邦无止境的内战，腓力二世的时代希腊有一种搁置各城邦矛盾，集火向波斯输出的思潮，以演说家伊索克拉底为代表。他们选中的就是事实上统治希腊，且表面上比较尊重各城邦制度的腓力二世。腓力二世死后又寄希望于其继任者亚历山大。
因为亚历山大父子跟希腊民主城邦之间的这些联系，以及日后即使二者矛盾渐增但也没有彻底翻脸，所以亚历山大在专制君主里面被高看一眼也很正常。另外亚历山大的主要业绩是消灭波斯帝国，这种形象容易让被萨珊波斯骚扰得心烦意乱的罗马人代入，从而产生回护之情。
其次，亚历山大是古希腊大哲亚里士多德的弟子，而且据说两人关系极其亲密。
亚里士多德的老师柏拉图因为厌倦于希腊城邦的内战，一度乞灵于君主制，他产生了应由“哲人王”来治国的理念。所谓“哲人王”就是智慧的化身，能够作出最合理的决策，所以应该单独掌握国家大权，又因为“哲人王”有超卓的智慧，所以在受到私欲干扰时，经过权衡利弊能够自我克制，所以应该给予近乎无限的权力。
虽然柏拉图接受叙拉古僭主的聘任后，在叙拉古的实践谈不上愉快，但亚里士多德早年仍深受乃师影响，也试图打造哲人王。所以当腓力二世聘其为亚历山大的家庭教师时，亚里士多德欣然应允，并且对亚历山大悉心教育，亚历山大也聪明好学，令亚里士多德对“哲人王”梦想的实现充满了期望。
虽然后来的事实证明亚历山大正是令亚里士多德“哲人王”梦想破灭从而改弦更张的主要原因，但两人之间一度的亲密无间仍然作为佳话，影响了后人的认知。
最后就是亚历山大从波斯帝国手里夺得小亚细亚后，废除爱奥尼亚（小亚细亚西岸）诸希腊城邦的僭主制，让它们改行民主制，给人以“民主之友”的感觉，也迷惑了后人。
就亚历山大个人来说，确实有其人格魅力，其父族号称是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后人，母族号称是特洛伊之战中希腊首屈一指的英雄阿喀琉斯的后人，所以亚历山大对希腊多神教十分虔诚，非常重视荣誉，年轻时也相当自律，学习勤奋，文韬武略都卓尔不群，可以说卖相极佳，对其历史形象有大大的加分。
这几个因素，令欧洲人对实际上是专制君主的亚历山大大帝充满了好感，叙述历史时会为亚历山大开脱。
神化的大帝——比波斯皇帝更加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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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几个方面深入去看的话，其实都站不住脚。
马其顿王国在腓力二世的时代的王权没有恶性专制，是因为历史的进程还没有到走向恶性的阶段，但是到了亚历山大即位以后，就像恶性的方向大大的迈进了。
君主制恶性与否，应该关注的因素是君主施政时是否依照法律（可以是习惯法也可以是成文法），以及统治阶层的群体意志能否限制君主的个人意志。用这两点来考察亚历山大的话，我们可以很遗憾的发现，都没有。
马其顿王国统治希腊之前，在波斯征服色雷斯时其实短暂加入过波斯体系，希波战争中还是波斯的仆从国，出兵帮波斯进攻希腊，是希波战争波斯失败，在希腊地区的势力大减之后，马其顿为了避免被希腊城邦围攻，才改弦更张进入希腊体系，所以只要条件允许，波斯帝国的集权玩法他们并不陌生，而亚历山大在波斯的辉煌胜利正好提供了条件。
亚历山大在远征伊始就开始玩弄权术，将大力支持自己的父亲时代的老臣安提帕特和帕曼纽留在后方，排除出远征队伍，又找借口处决了帕曼纽的儿子菲洛塔斯，然后将毫无罪过、兢兢业业的为远征军提供后勤的帕曼纽暗杀，这类藐视规矩的手段都是远远超越希腊政治界限的玩法。
夺取波斯帝国的过程中，生性聪明的亚历山大现实感受了波斯制度，集权操作得比波斯人更溜。波斯帝国虽然皇帝在宫廷里面可以为所欲为，但是具有放任各省份高度自治的优点，和平的环境和强大的自主权促成各地的蓬勃发展。亚历山大夺取波斯的领地后设置的总督则总体上比波斯的总督权力要小，在一些地方，亚历山大将军权和财权从总督身上分离出来，中央集权的程度已经明显超过了波斯帝国。
在中枢权力上，亚历山大则倾向于促成亲密的“伙伴”掌权，从而打破合议制，将权力集中到自己个人手上，他的同性恋伴侣赫菲斯提昂军事才干不算出众，却因为对他的依附性而得掌大权，所以赫菲斯提昂死后亚历山大才会伤心成那样，毕竟除了哀悼同志之外还有痛失打手的郁闷。
亚历山大消灭波斯帝国后，想要采取波斯制度把自己神化，想要远征到印度东海岸，都引起精神上趋向于平等的马其顿将士的群起反对，亚历山大为了伸张个人意志，不惜辣手处决曾经是伙伴的反对者，包括他的密友和救命恩人克雷特斯。为了摆脱马其顿军人对自己的制衡，亚历山大还在波斯训练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新军，一旦新军训练完成，亚历山大有了用以战斗的炮灰，马其顿军人的下场堪忧，不过在那之前亚历山大就暴毙了，这无疑阻止了其形象断崖式跌落。
至于亚里士多德，则亚历山大早就与他貌合神离。亚里士多德希望统治整个希腊的亚历山大能够复兴希腊政治自由与民主的传统，反对把主要精力花在军事征服上马其顿是哪个国家，但从亚历山大一意东征开始，亚里士多德就已经跟他分道扬镳，离开马其顿，去雅典创立吕克昂学园。
从表面上看，亚历山大一直声称自己尊敬老师，而且也给了亚里士多德一些资源以资助其研究活动，但实际上他将老师对他的期待完全抛诸脑后，亚里士多德继承自柏拉图的“哲人王”梦想就此破碎，在人的私欲面前哪能产生什么哲人王？
此后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等著作中对“哲人王”的理论进行了深入的批判。亚里士多德与亚历山大虽然没有撕破脸，但是后来二人再无师徒之情，只是维持着面子上的和气。
在亚历山大身上实验失败后
亚里士多德严厉批判乃师柏拉图的“哲人王”理论
再看亚历山大促成爱奥尼亚的希腊城邦民主化一事，也并不能说明他喜欢民主制。爱奥尼亚城邦的僭主们是因为跟波斯皇帝关系密切，亚历山大为了打击波斯的盟友，才将这些亲波斯的僭主废除，改为民主制。对于服从马其顿的僭主，则亚历山大毫不介意让他们继续统治下去，如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锡安、培林尼和美塞尼亚三座城邦，其僭主都是亚历山大扶植的。
亚历山大也并不喜欢希腊人，他仅仅对希腊神话中那些勇武的英雄感兴趣，对希腊的民主自由传统毫无兴趣并且心有嫌恶，借助希腊城邦的海军到达小亚细亚后，亚历山大立即遣返希腊海军以及大部分希腊城邦的部队，宁愿冒着被波斯海军截断补给的危险，将小亚细亚到叙利亚的港口一个个用陆战打下来，来解决波斯海军的威胁，可见他对希腊人的嫌恶程度。
至于亚历山大个人，确实不完全是政治动物，对希腊神话里英雄的崇拜和对荣誉感的重视是其可爱的一面。他的集权也确实不是朱元璋那种处心积虑、有章有法、通过几十年如一日的残害社会来实现的猥琐流玩法，而更多的是当自己征服世界的梦想受到阻碍时临时应变采用的手段，卖相确实比秦制皇帝要好。
但是，《亚历山大的征服与神话》一书的作者森谷先生的评价很精到：亚历山大用暴力逼迫所有人帮自己实现梦想，其实是自私到了极点。所以，亚历山大纵然卖相稍佳，实质上仍然是独夫民贼。
文明悖论——希腊化时代消灭了希腊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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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本质上说，亚历山大的胜利并不是希腊的胜利，而恰好是希腊的失败，亚历山大建立从希腊到中亚的大帝国的过程，正是希腊精神消亡的过程。
遥想希波战争时代的希腊城邦，最突出的特色就是全民民主和政治自由，雅典、底比斯这样民主制的代表不用说，就是斯巴达这种寡头色彩较重的城邦，公民大会仍然拥有相当大的权力。当时的希腊人充满了自信，不愿意屈服于波斯的淫威之下，在奇迹般的取得了希波战争的胜利之后，希腊人更加精神昂扬，希腊的自由氛围和公民地位的高扬催生了前所未有的璀璨文化，并且对近现代的世界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然而，全民民主需要全民投票参与政治，在民主城邦居多的希腊，互相之间难以共享公民权，限制了其扩大首码项目，而希腊人继承自早期游牧民时代的凌驾他人、重视自我之风习，固然促成了希腊人在多个领域中的大力开拓，但也令希腊城邦内部充满了内斗，这种内斗在关键时刻的战争中有可能掉链子导致严重的后果，比如伯罗奔尼撒战争中帮斯巴达葬送雅典舰队的亚西比德就是雅典内斗的失败者。
如果当时的世界上只有希腊一家，那么这两个缺点也无关紧要，然而他们的身边有德性比他们低的狼，而且波斯、马其顿这些狼的体量还远远的大于他们。这个时候，希腊城邦之间和城邦之内的难以统合，就给了窥伺的群狼挑拨离间、拉一派打一派的机会，最终颠覆了希腊城邦光荣的政治传统。
被波斯、马其顿操弄了数十上百年后马其顿是哪个国家，希腊城邦长期面对实力远远超越城邦层次的政治实体的压迫，充满了无力感，逐渐出现了对强人的崇拜，如果有谁为城邦创下了重大的功绩，希腊人就会对此人献上宗教礼仪，将其神圣化。
这么做的开端是公元前405年，斯巴达等伯罗奔尼撒联盟的城邦将战胜雅典的将军吕山德神圣化，为其建立祭坛。万事开头难，有了第一次，断崖式的下跌也就完全不足为奇了，此后腓力二世在奥林匹斯圣域建立自己的专属神庙，把家人也带进去鸡犬升天，亚历山大也不遑多让，因为在埃及被阿蒙神庙祭司称为阿蒙神之子，在自己的神像旁边还搭上阿蒙神像，以及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同性恋伴侣赫菲斯提昂。
亚历山大死后，他的部将各据一方发起继业者战争，其中统治马其顿的安提柯、德米特里以承诺维护希腊城邦的政治传统为条件，纷纷获得封神，统治埃及的托勒密在古埃及法老传统的加持下玩得就更溜，此后希腊化君主纷纷被神化，希腊城邦走向没落。
继业者战争形势
在亚历山大征服广大地区，将希腊文化的元素推向亚洲的同时，希腊城邦弥足珍贵的自由精神和民主传统也走向了没落，好在新兴的罗马人接过了希腊人的接力棒。
跟游牧民和商人风气很重、个人精神高扬的希腊人相比，罗马人是农民，习惯于服从，故而在罗马的制度设计上，贵族阶层在投票中的权重更大，但平民阶层的投票权也得到了保障并且在贵族阶层内部有分歧时能够左右投票结果；在决策层面，罗马也不像希腊那样一旦全面投票结束立即执行，而是更具代议制色彩，由不同阶层的民众选出的执政官、保民官以及代表罗马传统的元老院进行博弈，做出尽可能符合所有阶层利益的决策。
与希腊城邦平民主导的民主略有不同，罗马在城邦内部实现了贵族主导的民主，根据各阶层对国家的义务轻重来分配轻重不等的权利，但平民阶层即使权利较少也仍然予以严格保证，这种权力格局也称之为共和。
由于罗马平民具有服从精神，权利虽然比贵族小但仍然得到严格的保障，与贵族的矛盾相对较小，双方能够通过政治制度内部权力制衡来实现各自的利益，故而决议一旦通过大家就能搁置矛盾全力履行，所以在面对强敌时，罗马从贵族到平民都表现出感人的爱国精神，在汉尼拔面前适龄男子几万几万的被歼灭，仍然前赴后继的踊跃从军，保卫罗马城。
而代议制选出的专业人士又让决策相对专业，罗马共和国在国家建设上展现出灵活而炫酷的手段，比如在治下使用罗马公民权-拉丁公民权-无公民权的递减体系，在保障城邦公民权利的拉拢盟友，扩大势力；在征服地区实行地方高度自治，以免罗马城精密的制衡政体为了兼顾地方统治而遭到破坏。
因为这些优点，罗马虽然在文化上的成就不及希腊人，但却在长达五百年的时间内维系了共和制度，同时还征服了整个地中海周边，令地中海罗马化的同时，并没有失去罗马的精神特质。可以说，罗马共和国兼具希腊城邦与波斯帝国之长，在达成地中海和平的同时保住了共和制度，是成功统治的典范。
罗马共和国
兼具希腊城邦与波斯帝国之长
虽然罗马共和国最终因为贵族的变质而陷入危机，走向帝国，但罗马共和国至少告诉了我们两点：一是农业社会并不一定只能催生秦制，也可以出现共和制；二是哪怕在古代，保障民权的国家也可以成长为大国，而且战斗力比君主国更加强悍，遑论君主制里面最烂的秦制了。
本书对亚历山大的神话解构得非常到位，大司马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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