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士田/文
摘 要:苏轼的“书如其人”与“书法五要素”说有着内在的系统关联性,并且辩证地统合在其书论体系中。后世对其相关书法主张的通俗化解读与阉割式承继,使得其理论的精妙之处未能凸显。
关 键 词:苏轼;“书如其人”;五要素
苏轼作为宋代大家,词开豪放一派先河,书画也荦荦可观。早年书学二王,体势姿媚;至乎中年,先后取法颜真卿、李邕和杨凝式等,书风复转豪劲一路,与蔡襄、米芾、黄庭坚并称为“宋四家”。其书论思想也颇有建树,曾不无得意地说:“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1]368他崇尚自然,留意于物;他鼓吹创新,张扬个性的“意造无法”主张,加之“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的“尚意”思想,皆让后世书家灌溉非浅。本文所关注的是他“字如其人”的人格主义书法理论倾向,并不是“书可观人”这一句注解那么简单,而是和其“书法五要素”说有着系统关联性,其精妙之处尚有许多空间可资探讨。
将“书法”与“人格”相联系,世人多喜追溯到汉代扬雄的《法言·问神》。该书云:“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即“书”是内心情感的体现,品德高下也可假此以现。但扬雄此处的“书”,本指著述,与书法了不相涉。洎乎中唐,柳公权提出“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旧唐书·柳公权传》)的观点,但柳诚悬的做法是用书学之道来讽喻劝谏,即后世所称的“笔谏”,并不能目为切实的书论主张。到了晚唐,司空图《书屏记》中云:“人之格状或峻,其心必劲;心之劲,则视其笔迹,亦足见其人矣。历代入《书品》者八十一人,贤杰多在其间,不可诬也。”[2]司空氏所言,是从笔迹可看出作书者品格状貌的威严峻切,可谓首开“书如其人”之先河。到了宋代,“书法理论却是以人为中心,对书法精神性方面的评价,远远超过对具体书写技法的评价”[3]。欧阳修在《集古录跋尾》中言道,“颜公忠义之节,皎如日月,其为人尊严刚劲,像其笔画”;又言颜鲁公“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将书迹与书家状貌相连。而后朱长文则完成了“书法”与“心画”的嫁接:
呜呼!鲁公可谓忠烈之臣也,……其发于笔翰,则刚毅雄特,体严法备,如忠臣义士,正色立朝,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扬子云以书为心画,于鲁公信矣[4]。
但“书如其人”说的集大成者当属苏轼。
一、“书如其人”说的衍变历程
苏轼“受教于(欧阳修)门下者,十又六年”[5],继承了老师“字画刚劲独立……有似其为人”的思想,他说:“书必有神、气、骨、肉、血,五者阙一,不为书也。”[6]我们发现,此“书法五要素说”与他的“书如其人”的主张有着十分密切的对应联系,他将书法与人的血肉甚至精神也融合到了一起,并一以贯通到整个书论理论体系之中。
这五个要素,“神、气、骨、肉、血”俱全,合起来为一活生生的人,苏轼虽然没有直接说出“书如其人”这句话,但其将“人”解构为这五部分,既有肉体,更兼精神,实在比司空图和朱长文高出不知凡几。“骨”“肉”“血”组成人的体貌,“神”“气”组成人的品性。那么,“书如其人”中的“人”究竟是其中何者?我们知道,自文字产生之初,古之先贤就“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笔画之丰腴瘦劲正如人之骨肉。以层次而论,“书如其人”首先让人想到的是书迹与相貌的联系,从对书法作品鉴赏的角度来说,即见书而“想见其人”。东坡云:
欧阳率更书,妍紧拔群,尤工于小楷。高丽遣使购其书。高祖叹曰:“彼观其书,以为魁梧奇伟人也。”此非知书者。凡书象其为人,率更貌寒寝,敏语绝人,今观其书,劲险刻厉,正称其貌耳[7]2206。
又曰:
欧阳文忠公,用尖笔干墨,作方阔字,神采秀发,膏润无穷。后人观之,如见其清眸丰颊,进趋裕如也[7]2185。
但在现实生活中,这样的反例众多,该观点也很难周延。苏轼后来又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修正,也不再坚持书法和相貌有什么关系,“以貌取人且犹不可书圣是谁,而况书乎”[7]2177?宋曾敏行《独醒杂志》中记述:“东坡尝与山谷论书。东坡曰:‘鲁直近字虽清劲,而笔势有时太瘦,几如树梢挂蛇。’山谷曰:‘公之字固不敢轻议,然间觉褊浅,亦甚似石压蛤蟆。’二公大笑,以为深中其病。”那么,书法之工拙和人的品性有没有关系,苏氏的答案也是否定的。他认为“钱公虽不学书,然观其书,知其为挺然忠信礼义人也”[7]2186。他在评论黄庭坚书法时也调侃:“鲁直以平等观作攲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以磊落人书细碎事,可谓三反。”[7]2195
在苏轼看来,作为欣赏者,“睹其书想见其人”,想见的也不是彼人的相貌,而是“气”,即“风采”,即内在人格光辉的表现,所以其“观颜公书,未尝不想见其风采”[7]2177。因为相貌不太可靠,苏轼于是强调书中之“气”远比“相貌”反映得更为真实:“人貌有好丑,而君子小人之态不可掩也;言有辩讷,而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7]2186在这里,苏轼将表达书法作品审美特质的“气”,与表示人的品性和气质的“气”糅合在了一起,“君子之气”正是儒家所说的“君子坦荡荡”的“浩然正气”;“小人之气”正是“小人长戚戚”的卑琐之气。很自然,这中间也融入了价值的取舍。但这种“虚无缥缈”的“气”,往往见仁见智,也并不容易把握,以至于明代徐渭言:“苏长公书以老朴胜,不似其人之潇洒。”
既然“气”与书法的“工拙”没有什么关系,忠义之士可以不学书,而“小人”自然也可以工于书法,“美丑”与儒家道德评价体系中的“善恶”在此发生了碰撞。在儒家思想大一统的时代,最终,“善恶”毫无悬念地占了上风,东坡才大声疾呼“君子小人之气不可欺也”,进而又论至书法的创作:“书有工拙,而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乱也!”[7]2186即不能以“美丑”乱了“善恶”。“心”“气”二字,两相比照,苏轼完成了“从气到心”的名词转换,从而直指人心的善恶与高下。面对不好评判的“气”,他认为,对书品的评骘还要加上一个人为的标准——论其平生,“兼论其平生,苟非其人,虽工不贵”[7]2206。这种标准可以让后为的书家知所去就,最终能维护礼教之大统。因而“人之字画工拙之外,盖皆有趣,亦有以见其为人邪正之粗云”[7]2177。“有趣”非“有趣味”之称[8]。“趣”,“趋”也,让人心有所趋向,即以“人品”来引领“书品”。这样,从“骨”“肉”“血”到“气”,再从“心”到“人品”,形成了传统书论中最有影响的一个观点——书如其人。到了元人赵孟頫的《识王羲之七月帖》中就直言道:“书,心画也……即同其人品。”
但在苏轼看来,要达到学书的妙境,光有“人品”是不够的,还要有“神”。古代医书《灵枢经·本神》曰“两精相搏谓之神”,又曰“血、脉、营、气、精、神”,此五脏之所藏也,说的无不是“神”为人活动的主宰。蔡襄曾经说过:“学书之要,唯取神气为佳,若模象体势,虽形似而无精神,乃不知书者所为耳。”[9]这也是苏轼最为看重的,他认为“神”才是作书者内在灵魂最好的写照。黄庭坚曾引东坡之语曰:“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1]81东坡本人也在《书郡陵王主薄所画折枝二首》中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虽是说“画”,也是说“书”,因为书画本同源,“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7]2181。学书临摹之时,不仅要其摹其形创业项目,更要得其神,做到这点,就需要作书者达到“入神”的状态。那么,如何入神呢?答曰:“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格。”[16]354这种“用心不杂”是苏轼从道家的“坐忘”和佛家的“忘情”得到的灵感。其有诗云:
心如死灰实不枯,逢场作戏三昧俱。化身为医忘其躯,草书非学聊自娱[10]184。
又有:
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岂独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凝神[10]161。
这种与万物同化的心灵自由状态来到时,就会“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达到“心手双畅”的书法妙境。
从上可见,作为一个受儒、释、道思想交织影响的传统文人,苏轼以儒家思想之“气”完成了自己“书如其人”的理论建构,又以释、道思想之“神”达成了书法之道的内容与形式的最完美结合。
二、从人品论到学养论的过渡
纵观苏轼书论思想的发展,我们可以看出,他的视野中透出更多的是冷静的思考,而不是狂热的道德家感情。他认为这种标准并不完全是强加于人的,也是社会大众心理因素存在其中,当其“观颜公书”,而“想见其风采”时,“其理与韩非窃斧之说无异[7]2177。“窃斧”之说,不是源于韩非,而是来自《列子·说符》中的一则寓言,说的是一个人情感的变化往往对理性的判断起着重要的影响。所以,既然有“爱屋及乌”的“爱其书,兼取其为人也”,也一定有“恨屋及乌”的“薄其人,遂恶其书”,这是外在舆论对“书品”价值判断的影响。而中国传统文人的理想即是“立德”“立言”“立功”书圣是谁,能将著述和文字传之后代,也是读书人的追求。人品低下之人,人不传其书,自然就与草木同腐了。欧阳修曾指出:
古之人岂皆能书,独其人之贤者传遂远。然后世不推此,但务于书,不知前日工书者随纸与墨泯弃者不可胜数也。使颜公书虽不佳,后世见者未必不宝也。杨凝式以直言谏其父,其节见于艰危。李建中清慎温雅,爱其书者兼取其为人也。岂有其实然后存之久耶!非自古贤哲必能书也,惟贤者能存尔,其余泯泯不复见尔[12]。
可见对想让自己的作品传之后世的读书人来说,“兹事体大”,不可不察。既然书品最高的境界是从人品中来,那纯粹技法上的练习就很难“超胜”了。《紫桃轩杂缀》记载:“蔡卞日临《兰亭》一过,东坡闻之曰:‘从是证入,岂能超胜?’盖随人脚跟转,终无自展步分也。”
那么,如何臻达书法之妙境,让作品“神”“气”兼备呢?法门有二:一为读书,一为培养见识。谈到读书,苏轼在《柳氏二甥求笔迹二首》中就提出:“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如通神。”“通神”,就是苏轼认为的书法最高之境——入神,即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里所言的“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
黄庭坚认为,读书不仅可以“通神”,还可以“通气”。他这样评价自己的老师:“予谓东坡书,学问文章之气,郁郁芊芊,发于笔墨之间,此所以他人终莫能及耳。”[13]51他也以此自警:“若使胸中有书数千卷,不随世碌碌,则书不病韵,自胜李西台、林和靖矣。”[13]53如不读书,就会“俗不可医”:“士大夫下笔,须使有数万卷书气象始无俗态,不然一楷书吏耳!”[14]247至于培养见识,李昭纪《跋东坡真迹》云:“昔东坡守彭门(徐州),尝语舒尧文曰:‘作字之法,识浅、见狭、学不足三者,终不能尽妙,我则心目手俱得之矣。’”可见,苏轼认为,识见和学问存于心,与目和手融为一个整体,方能达到他在《小篆般若心经赞》中所标榜的“心忘其手手忘笔,笔自落纸非我使”的“入神”境界。到了黄山谷时,和这“学问”相连的“识见”则被代换成了“道义”:“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14]426具体言之,就是“临大节而不可夺”。于是,“德”与“书”完成了最后的结合,与儒家所主张的“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达成了共识。因此,我们可以这么说,“书如其人”的书法主张,滥觞于欧阳修,大成于苏轼,最终完型于黄庭坚,师徒相承,也成就了书学理论史上的一段佳话。
三、苏黄以后“书如其人”说的变化
“书如其人”说在苏黄以后的发展逐渐走向偏狭,甚而至于生吞活剥,任意肢解改造,走向了理论的倒退。
其一,加入理学思想,将“书迹”与书家性格甚至相貌生拉硬扯在一起。朱熹在《跋韩魏公与欧阳文忠公帖》中云:
张敬夫尝言:“平生所见王荆公书,皆如大忙中写,不知公安得有如许忙事?”此虽戏言,然实切中其病。今观此卷,因省平日得见韩公书迹,虽与亲戚卑幼,亦皆端严谨重,略与此同,未尝一笔作行草势。盖其胸中安静详密,雍容和豫,故无顷刻忙时,亦无纤芥忙意,与荆公之躁扰急迫正相反也。书札细事,而于人之德性其相关有如此者,熹于是窃有警焉[15]。
清梁章钜《退庵随笔》卷二二中也说:“朱子谓欧阳公字如其人,外若优柔,中实刚劲。”[16]229
显然,朱熹把“德性”甚至“相貌”与“书迹”紧密联系在了一起,甚至不顾事实,强以此说附会古人,他一方面说“字被苏、黄写坏了”,另一方面又在《跋陈光泽家藏东坡竹石》云:“东坡老人英秀后凋之操,坚确不移之姿,竹君石友,庶几似之。”又如《跋张以道家藏东坡枯木怪石》云:“苏公此纸出于一时滑稽谈笑之余,初不经意,而其傲风霆、阅古今之气,犹足以想见其人也。”
其二,将“端正谨严”作为书法美的唯一标准。正像朱熹大赞韩公书迹“虽与亲戚卑幼,亦皆端严谨重”一样,清梁章钜《退庵随笔》卷二二载:
程明道先生云:“某学书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常以此等语自箴,而故态迄不能改。每观张二水(瑞图)及王觉斯(铎)字,辄赏其神骏,而未尝不心非其恣肆。漳浦黄忠端行书极飞舞,而楷书乃甚谨严,尝购得公在白云库楷书《孝经》全册,无一笔松懈,知张、王辈不能望其项背矣。”[16]229
王铎的字虽然“神骏”,但在程颢看来,因为不够“端正谨严”,故以“恣肆”非之。而黄忠端因为“楷书乃甚谨严”“无一笔松懈”,就得到了程氏的美赞。
其三,将“书如其人”的美学接受观变为“作字先作人”的创作主体学养观。
到明清之际,“书如其人”说被反转成了“作字先作人”的学养观。傅山就曾说:“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纲常叛周孔,笔墨不可补。”[17]而如果“行大薄其为人”,就“痛恶其书”。作为明朝遗民,傅山深怀家国之恨,以这种主张来彰显自己的民族气节,似乎也情有可原。但对他的想法,附和者却并不是少数。清朱和羹说:“书学不过一技耳,然立品是第一关头。”[14]716李瑞清亦云:“书学先贵立品,右军人品高,故书入神品。决非胸怀卑污而书能佳,此可断言者。”[14]718李瑞清还不像清代的张树侯,张即使承认“王铎本无宦情,乃依违于马、阮之间,虽云朝隐,抑已污矣”,“其人均不足取,要皆不害为美书也”,但依然倔强地认为:“字之美者,未足代表正人;字之恶者,适足代表邪人。”[14]717-718他干脆就直接断言,“胸怀卑污”则“书不能佳”[14]718。道德评判在这里可以跳过“真”而直接代替了“美”。这和苏轼“书如其人”说客观而辩证的观点已经大相径庭了。
今天,我们重新审视苏东坡的书论观,不由得为他的远见卓识而叹服不已。他对“书如其人”和“书又不尽如其人”的原因探索,以及对相关的“书法五要素”的阐发,都体现了客观而朴素的辩证思想。我想这跟他的哲学观是一脉相承的。在《东坡易传》卷七中,他就曾提出了“世之所谓变化者,未尝不出于一而两于所在”的著名观点。所谓“出于一而两于所在”,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对立统一”。他的书法理论体现出的“有法”与“无法”、“意”与“无意”、“绚烂”与“平淡”也无不闪烁着理性的光辉,千载以来,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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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飞转自《平顶山学院学报》 2017年第3期 P99-10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