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曹风•蜉蝣》“蜉蝣”意象及其流变考论
作者简介
唐旭东（1970- ），男，山东烟台栖霞市人，上海大学中国古代文学专业先秦文学博士，河南省周口师范学院文学院专任教师，周口师范学院老子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周口师范学院学报》编审，辽宁师范大学优秀研究生毕业生，上海大学诗礼文化研究院兼职副研究员，主要从事先秦文学与文化的教学与研究。出版专著两部，主持包括教育部人文社科年度规划项目在内的各级各类项目7项，参与包括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在内的各级各类科研项目14项，发表论文近50篇，获工作奖励7项，科研奖励7项，全额出版资助1次。
唐旭东
《诗经研究丛刊》
第31辑P295-305
摘要
《诗•曹风•蜉蝣》之“蜉蝣”意象寄寓了作者深刻的忧思，表达了作者感时忧国之情怀。该意象之创造与运用，使该诗具有“怨而不怒”的委婉风格和中和格调，体现出典型的周文化特征，也使该诗体现出较为鲜明的地域文化特征。后代文学创作中大致沿用了《诗•曹风•蜉蝣》中“蜉蝣”之“生命短暂”的物象特征，而用以表达之寓意则在《诗•曹风•蜉蝣》“蜉蝣”意象寓意的基础上有所发展和流变。
关键词：《诗经》；曹风；蜉蝣；地域；流变
一、蜉蝣名物考论
关于《诗•曹风•蜉蝣》“蜉蝣”意象之名物考证，前哲时贤已经下了很大工夫，取得了许多认识成果。归结起来，主要有如下诸说：
1、渠略。《夏小正》：“五月：参则见，浮游有殷”。《传》：“殷，众，浮游殷之时也。浮游者，渠略也，朝生而暮死”。《毛传》《尔雅•释虫》《经典释文》 《方言》从其说。所云“渠略”盖古方言，不详为何物。《说文》：“
，
，一曰浮游，朝生暮死者”。“
”与“渠略”音近，一音之转，且许慎明言即“浮游”及其“朝生暮死”之特点，皆与《夏小正》《传》之说同，可知“
”即“渠略”。今胶东俗呼蝉为“jiliu”“jiliao”“jieliu”，有的带儿化音，所指即“知了”，与“
”“渠略”诸称皆音近相通，可知所指为一物，则上述文献所言“蜉蝣”“浮游”从语音来看即蝉。
2、生活于水上、类似天牛之昆虫。《埤雅》：“蜉蝣，虫似天牛而小，有甲，角长三四寸，黄黑色，甲下有翅能飞。烧而噉之，美如蝉也。翕然生，覆水上，寻死随流。丛生
栖中，朝生莫殒，有浮游之义，故曰蜉蝣也。”
3、类似屎壳郎之陆生昆虫。《尔雅》郭《注》：“似蛣蜣，身狭而长，有角，黄黒色，丛生粪土中，朝生暮死，猪好啖之。”樊光从其说。据郭氏所云，则“蜉蝣”与今俗呼之“屎壳郎”颇有相似，然亦可能为潮湿肮脏处群生之体形很小而身形狭长的有翅小甲虫。
4、类似天牛之陆生昆虫。毛晋《陆氏诗疏广要》卷下之下：“蜉蝣，方土语也，通谓之渠略，似甲虫，有角，大如指，长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飞。夏月阴雨时，地中出。今人烧炙噉之，美如蝉也”，则类似今胶东人俗称之“水牛牛”。
5、生活于水上、类似胶东人俗呼为“担杖钩”之昆虫。毛晋《陆氏诗疏广要》载他人之说：“今水上有虫，羽甚整白，露节后即群浮水上，随水而去，以千百计，宛陵人谓之白露虫”。
6、生活于水上、类似蚕蛾之昆虫。《汉语大字典》：“蜉蝣，也作‘蜉蝤’，昆虫名。幼虫生活在水中，成虫褐绿色，有短形触角和两对翅，在水面飞行。成虫寿命很短，只有数小时至一星期左右，一般均朝生暮死。”（见图1）高亨《诗经今注》：“蜉蝣，虫名，体软弱，触角短，翅半透明，能飞，腹部末端有等于体长的尾须两条。常在夏天日落后成群飞舞，成虫寿命不长，一般均朝生暮死。”与图正合。李时珍《本草纲目》引“或曰”：“蜉蝣，水虫也。状似蚕蛾，朝生暮死。”所指盖同。
7、糅合4、5两说，不详为何物。《本草纲目》：“蜉蝣一名渠略，似蛣蜣而小，大如指头，身狭而长，有角，黄黑色，甲下有翅能飞。夏月雨后丛生粪土中，朝生暮死，猪好啖之。人取炙食，云美于蝉也。盖蜣蜋、蜉蝣、腹蜟、天牛，皆蛴螬、蠧、蝎所化，此亦蜣蜋之一种，不可不知也。”此盖为李时珍结合自己观察，抄掇《埤雅》与《尔雅》郭《注》拼凑而成，不可知究竟为何物。
8、蝉类。闻一多《诗经通义》：“盖即蝉类”。但蝉类虽然生命短暂，出土蜕壳变成成虫后至少还生活一个月左右，并非朝生暮死。
蜉蝣究竟为何物，历来猜测当不止以上所列八种，限于认识与篇幅，暂列上述已见诸说。如何择善而从，若联系春秋时期曹国之地理与气候特点，或者可获得更接近事实之认识。
按：据文献记载，春秋曹国所处之今山东荷泽地区上古时期为湖泊沼泽地区，人民丘居。文献记载的犬丘、陶丘、清丘、青丘、咸丘、谷丘、乘丘、廪丘、楚丘、梁丘、莘丘、安丘、葵丘等名称以及今菏泽地区多见的以“丘”“堌堆”命名的地方多为古时丘居之地，“丘”“堌堆”为当时远古先民所居之丘的遗址首码项目，可为丘居史实之证明。后来大禹治水，敷土浚川，导泻洪水，才露出陆地，使人民得以“降丘宅土”。春秋中期，该地区气候暖湿，地势西南高，东北低，南部为古济水冲积平原，地势相对平坦广阔，分布着许多低矮的丘陵，北部为雷夏泽，地势低洼，为湖沼地区。但根据《禹贡》、《左传》等文献记载，即使经过大禹治水，当时该地区依然河流众多，水量丰沛。
故上列诸说之中，适应暖湿气候、羽翼鲜明者近是。而且，不管认识怎样分歧，说法如何众多，有一点是相同的，即皆认为蜉蝣是一种生命极为短暂的昆虫类生物。比较上述诸说，循名责实，此以为《汉语大字典》和高亨所说者近是。
二、《诗•曹风•蜉蝣》蜉蝣意象之文化内涵及蜉蝣意象与诗旨的关系
估计没有人会把蜉蝣这样一种朝生暮死的小昆虫作为图腾崇拜的对象，因而蜉蝣意象应该不具有原始兴象的意义，只是作者在创作中选择的借以寄意的包含着作者的文化理解的外在物象，通过作者的寄意和塑造成为文学意象。从本诗看，作者对蜉蝣意象的文化理解亦即作者的文化意识中蜉蝣的文化内涵通过其生物属性分析应该就可以得到。
据《汉语大字典》、高亨的注释，蜉蝣羽翼极薄而有光泽，近乎透明，身体修长，非常美丽。故作者诗中以比喻言其羽翼“衣裳楚楚”“采采衣服”“麻衣如雪”，可谓描绘逼真，生动形象。朱守亮《诗经评释》：“掘阅，容阅也。言容貌鲜艳可赏阅也。”道出了其外形体貌之美。不仅其外在形象是美丽的，它们长时间群飞于空气中，不见停歇，而且动作轻盈，颇有动态之美，确有像《夏小正》所载的那种“浮游”的感觉，这大概是其得名之源吧。“蜉蝣”大概是后起之字。可以说，这种美丽的昆虫给作者的文化感受也是美丽的。
可惜的是，这种昆虫虽然美丽，其生命实在太短暂，人们能看到它的时间大概也就黄昏那么一段时间，以致于文献也只记载它“朝生暮死”。可以说，外形美丽而生命短暂是蜉蝣这种昆虫最为明显的物性特征。于是在敏感的诗人心中，美跟短暂就具有了自然的联系，美就意味着短暂，像日本文化中的樱花，意味着昙花一现的凄美，这构成了蜉蝣的形象深刻的文化内涵。
而在现实社会政治生活中，曹国以定陶之地夹于宋、卫、齐、鲁诸大国之间，诚为“国小而迫，无法以自守”，可是曹昭公却好奢而任小人，徒知整饰其衣裳，君臣奢靡，启其败亡之端。郑玄所谓“末时富而无教，乃更骄侈。”正此之谓。曹昭公的奢靡及其君臣的衣冠楚楚，正与蜉蝣的美丽外表相似；蜉蝣生命的短暂容易激发有识之士的年命之悲，这里作者所感受的却是周文化传统中的“奢靡必然败亡”的文化意识和观念，让作者联想到曹国的前途和命运。曹昭公君臣奢靡的现实和奢靡必然败亡的历史经验教训引起了作者的深忧，正如箕子见到商纣始为象箸时的忧虑一样。因此，蜉蝣的生物属性和作者的思想感情产生了契合和共鸣，因而作者将自己的思想感情寄托于蜉蝣这种外表美丽而生命短暂的昆虫，借以表达对国家前途和命运的深忧和对曹昭公的讽谏和规劝之意。蜉蝣作为寄意之象生动地表现了诗旨。
需要说明的是，春秋时期，曹国并非有些学者所说的那样穷困疲弊，一直是一个相对富裕的国家。曹国历次参与诸侯的集体军事、政治、外交活动，都是需要比较雄厚的社会财富作为支撑的。另外，此诗之创作当在曹昭公兴起奢靡之风以后不久，而不是已经到了国君生活与政局都腐败不堪之时，否则就无法解释昭公之后曹国继续延续了一百六十多年，相当于后世唐、明、清这样的大王朝年数的一半还多。就诗人针对此事作诗讽刺而言，不管作为谏言还是作为抒愤之作，亦说明当为昭公兴起奢靡之风之早期。否则，如果积习日久，人心麻木，反而不太会作诗讽刺这种貌似非关大体的小节。
三、“蜉蝣”意象与《蜉蝣》之地域风格
一般而言，文学风格是指从文学作品的内容与形式、思想与艺术的有机统一中显现出来并贯穿在作品之中的独特性。换言之，文学风格就是体现在文学作品中的以艺术特色为标志的比较稳定的创作个性。风格要通过一系列作品表现出来，它的形成标志着一个作家创作的成熟。文学风格包括作家的风格、作品的风格，有时也指时代的风格、民族的风格、流派的风格、阶级的风格等，但文学风格主要还是指作家作品的风格，其它风格都要通过作家作品的风格来体现。
《蜉蝣》一诗的风格可以这样概括：思深忧远、沉郁顿挫、委婉含蓄、怨而不怒，其诗歌美学风格是中和之美。全诗表达了深切的忧虑，却全无直接指斥时事之语蜉蝣通常比喻什么人，全诗采用比、兴手法，通过相似联想和类似联想，抓住蜉蝣作为一种昆虫类生物羽翼鲜明、生命短暂的特点，精心创造了蜉蝣这一意象。以“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之翼蜉蝣通常比喻什么人，采采衣服”、“蜉蝣掘阅，麻衣如雪”为喻，对曹昭公的失政行为进行了委婉的批评，用蜉蝣生命之短暂婉曲地表达了对国家前途命运的担忧。全诗运用恰切的意象塑造表达主题，使该诗体现出婉而多讽，怨而不怒，忧而不伤的风格特色，具有和谐的中庸之美，表现了作者委婉中和的表达风格和中和的诗学思想和审美风格，与《周南》诸篇同样表现了“郁郁乎文哉”的周文化风格、气象与特点。
《蜉蝣》一诗之所以体现出这样的美学风格，跟周人的哲学思想和曹国的教化有关。周人的哲学思想是中庸的，不偏不倚而取其中。叔振铎承自圣父贤母的良好道德风范之遗传，周代礼乐文明的教化，在曹国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温其如玉”的具有良好道德和风范的君子人格的人才，本诗作者即其中之一，从此诗不难看出，其为人谨严端方，正直守礼，良好地继承了先王以来的中庸哲学，包括姬周农耕文化熏陶的节俭风气和勤俭立身治国的祖训，对奢靡行为持强烈的反对和抵触态度。但在诗歌的表达上却并没有强烈批判，严厉指斥，也没有像二《雅》中西周厉、幽时期的正直老臣那样耳提面命、疾言教诫之风，这跟作者的教化和性格有着密切的联系，说到底是跟曹国的文化熏陶和礼乐教化有很大关系。其实，即使在春秋中后期，曹国之国际形象也是不差的。《春秋》书曹，不见贬黜之文。考《春秋》、《左传》载曹国之始末，其会盟有常，礼事诸侯，事夏盟最谨，与诸侯甚睦，不得罪于中国，当为叔振铎周礼文化遗留之德泽的影响，明白这一点，也有助于理解此诗的风格与诗歌美学追求。
四、蜉蝣意象之发展与流变
《诗•曹风•蜉蝣》一诗所创作的蜉蝣这一意象无疑是具有典范作用的，后世诗歌创作多采用这一意象，这些诗句大多沿用了《蜉蝣》中“生命短暂”这一寓意，但也出现了一些新变。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一）继承《诗•曹风•蜉蝣》蜉蝣意象“生命短暂”之基本特点，但寄人生短暂之感慨，已无《诗•曹风•蜉蝣》之忧国情怀。
1、朝菌无以知晦朔，蜉蝣无以识灵龟。嵇康《答难养生论一首》（《嵇中散集》卷四）
2、鱼游乐深池，鸟栖欲高枝。差尔蜉蝣羽，薨薨亦何为？有生岂不化，所感奚若斯。神理日微灭，吾心安得知？浩叹杨朱子，徒然泣路歧”。张九龄《感遇》（《曲江集》卷三）
3、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苏轼《前赤壁赋》（《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卷一）
4、蜉蝣强知时，蜥蝪与闻计。垤鸣东山观，堂审南柯蚁。范成大《晓发飞鸟晨霞满天少顷大雨吴谚云朝霞不出门暮霞行千里验之信然戏纪其事》（《范石湖集》卷十六）
5、匪伤蜉蝣之夕，不羡龟鹤之年。 骆宾王《萤火赋》（《骆宾王文集》卷一）
6、瀛海日月渊，蓬壶仙圣宅。驾鹤一时游，海面日夜窄。人生蜉蝣耳，一哄瓦瓮中。天地广如许，谁能发其蒙。 陆游《步虚》（《剑南诗稿》卷十三）
以上诸例所表达的情感已经没有《诗•曹风•蜉蝣》作者那种急迫的焦虑，深重的忧患，风格上相对柔婉，不像《诗•曹风•蜉蝣》那样沉郁而促迫。尤其例5显然已经翻新其意，变为放旷豁达，格调上也相对开阔明朗。
（二）继承《诗•曹风•蜉蝣》蜉蝣意象“生命短暂”之基本特点并进一步引申，用以表达世事变化太快之哲理与感慨。
1、玉色浮太虚，变化如蜉蝣。 陈中孚《题太白酒楼》（《李太白集注》卷三十六）
（三）纯粹写景咏物，与《诗•曹风•蜉蝣》蜉蝣意象的文化含义绝无关联。
1、蜉蝣动而昼喧，熠耀飞而夜朗。《七召》（《昭明太子集》卷二）
2、蜉蝣至细能知时，舂风硙雨占无遗。蜻蜓满空乃不知，庭除一出无归期。乐哉蜻蜓髙下飞，蜉蝣未尽何忧饥。檐间蜘蛛亦伺汝，吐丝织网腹如鼔。陆游《蜉蝣行》（《剑南诗稿》卷三十九）
以上两例风格明丽，毫无年命之感和悲忧色彩，更无《诗•曹风•蜉蝣》那种深重迫切的忧国情怀。
《诗经》是现存最早的诗歌选集。《诗经•曹风•蜉蝣》则是现存文献中最早出现“蜉蝣”这一成熟的意象的诗篇。它抓住蜉蝣这一物象羽翼鲜明之特点讽刺了曹国君臣之奢靡，又借蜉蝣之羽翼鲜明而生命极短这一特点揭示了微有浮骄鲜不速亡的道理，寄寓了感时忧国之感情。魏晋以来，则抛开了感时忧国和“逸豫亡身”的寓意，主要抓住“蜉蝣”这一物象“生命短暂”的特点，用来表达年命之悲慨，而没有了《蜉蝣》诗中那种深切的感时忧国情怀，这跟魏晋时期的社会政治文化和社会思潮是有密切关系的。齐梁间萧统和南宋陆游则纯粹用来写景，而且格调欢快。唐骆宾王则在年命之悲的基础上翻新其意，表达了对寿夭生死之豁达态度，格调一变而为豪迈，体现出唐帝国之气象。宋苏轼和清陈中孚则借该意象表达世事变化太快之哲理与感慨，跟他们的人生经历也有密切的关系。可以看出，在后世文学创作中，蜉蝣这一意象在稳固地继承和传承传统的基础上也经历了与时俱进的发展与新变。
本文系上海大学诗礼文化研究院院长邵炳军教授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诗经»与礼制研究”(16zda172)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