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量化历史研究”第704篇推送
耶路撒冷
（图片来源于网络）
白昼长度，虔诚信仰，宗教政党的崛起。三者看似缺乏联系虔诚是什么意思，实则不然。Aksoy和Gambetta的新近研究发现：白昼长度的增长，导致伊斯兰教教众在斋戒时需要断食更长的时间。信仰成本由此上涨。信仰成本的上涨又导致了更加虔诚的信仰，以及伊斯兰政党在选举中的崛起。
这一实证发现还对宗教研究，特别是宗教经济学领域长期以来的核心议题有所贡献。对于宗教信仰看似违反需求定律的现象，长期以来存在信念和信号这两种假说。借助白昼长度这一外生冲击，可以清晰地检验两种假说。检验结果支持信念假说，而不支持影响同样相当深远的信号假说。
图1 1973-2018年间，斋月日平均昼长（灰色圆点）、土耳其每千人自愿参加宗教教育的人数（白色圆点）和土耳其各地伊斯兰政党的得票率（黑点圆点和拟合线）
信仰成本上涨导致信仰更为虔诚中创网，是宗教经济学面临的核心问题。或者说，为什么在宗教这一场景中，信仰的“价格”提升，反而导致了信仰的“需求量”上升呢？信念假说认为，背后的原因是信仰成本改变了个体层面的观念。信号假说认为，背后的原因是价格上升筛选掉了不那么虔诚的信众。
不妨分别展开。信念假说认为信仰成本的上涨，会通过三种渠道导致信仰更加虔诚。一是认知失调。个体通过更加虔诚的信念，合理化已经付出的成本。二是自我探索。个体本来不清楚自己是否虔诚虔诚是什么意思，经过忍受信仰的成本以后，个体方才发现自己属于虔信的类型。三是集体身份。这和自我探索类似。区别在于观察他人也有助于个体发现自己的类型。无论是因为哪种渠道导致更加虔诚，个体的观念都发生了改变。
信号假说认为信仰成本的上涨，会通过两种渠道导致信仰更加虔诚。一是信号。本来就属于虔诚类型的个体通过忍受成本，发出自己确实虔信的信号。二是筛选。随着信仰成本的提高，只有虔信类型的个体才会选择留下，其他不愿担负成本的个体则会选择离开。无论是通过信号还是筛选，最后留下的都是相对虔诚的个体。宗教因此更具凝聚力，也更能为教众提供公共品。无论是信号渠道还是筛选渠道，个体的观念都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教众中不同类型的比例。
假设信仰成本外生地上涨，Aksoy和Gambetta阐明了检验上述假说的两种方式。第一种是基于教众的异质性。简单来说，如果只关注那些没有那么虔信的教众，在信念假说下，他们会变得更加虔信；在信号假说下，他们会选择疏远宗教。第二种是基于虔信程度的历时变化。简言之，信念的改变伴随着热烈的皈依感，这种感受随时间推移将逐渐下降。由此，在信念假说下，教众的虔信程度随时间推移逐渐下降；在信号假说下，不会观察到这样的下降。
两位作者找到的成本外生上涨，就是伊斯兰历法导致的斋月期间白昼长度的变化。伊斯兰历法是阴历。斋月按阴历算，每年的公历日期都有少许推移。由于四季期间的昼长不同，每年斋月期间的昼长也有不同。斋月的斋戒要求是白昼期间不得进食。由此，斋月期间的昼长不同，断食的时间长度也有不同。这就是信仰成本的外生变化。斋月位于夏至前后，昼长最长，信仰成本也上涨到最大。
图2 土耳其南北两个省份历年来斋月日平均昼长的变化
两位作者接着借助四套数据集实证检验了上述假说。其中三套是个体层面的微观数据，共同反映了土耳其民众的宗教生活和价值观念。还有一套是省级层面的数据，反映了土耳其各省的选举投票状况和其他经济社会状况。
实证检验的结论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是信仰成本的上升确实导致信仰更加虔诚。或者说，斋月期间的日平均昼长越长，当地教众之后主动参与宗教教育的比例显著上升，伊斯兰政党的得票率也显著增加。幅度也是相当可观。平均而言，断食时间每延长半个小时，每千人中便有多一个人主动参与宗教教育，伊斯兰政党的得票率也会上升约11%。换算到绝对的百分比，可多得约3%的票。
二是信仰成本通过个体信念的变化导致信仰更加虔诚。无论是宗教生活中相对世俗，而非相对保守的教众，还是在价值观调查中回答的信仰程度比较弱的教众，随着斋月昼长的延长都会变得更加虔诚。与此同时，斋月距离选举的时间长度也会显著影响断食时间上升的效应。距离在六个月以内，热烈感觉尚未消失，断食对伊斯兰政党选举得票的正面效应尤其显著；距离超过六个月时，断食的效应就相当微弱了。这些都更加符合信念假说，而与信号假说不符。
图3 斋月距离选举的时间在六个月以内（左）和大于六个月时（右），斋月昼长对伊斯兰政党得票的正面影响的变化
两位作者还做了许多控制和检验。比如控制固定效应等一系列变量，用不同数据集的相近变量做交叉检验，用左翼政党选举得票率代替伊斯兰政党得票率做安慰剂检验，等等。结果均保持稳健。
总之，原文的发现在政策实践层面有意义，对学术理论也有贡献。一方面，这说明简单地禁止宗教信仰可能导致反面的效果。或者说，简单地通过提高信仰的成本来压制宗教的需求，反而有可能导致建立在虔诚信仰基础上的更多需求。另一方面，通过巧妙地提炼外生性假说，然后借助外生冲击予以检验的方法，回答了宗教研究领域“根深蒂固”的核心问题。信念假说和信号假说仍然会相互争论下去，也会共同在现实中发挥作用。不过，在土耳其这个重要的具体案例中，确实是信念这一原因在发挥着主要的作用。
文献来源:Aksoy, Ozan, and Diego Gambetta. “Commitment through Sacrifice: How Longer Ramadan Fasting Strengthens Religiosity and Political Islam.”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87.4 (2022): 555-5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