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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远流长
就是白公胜
白坤堂
依据楚国惯例，邑之大夫可以称“公”，如叶子高被楚昭王封在叶邑（今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所以称其为“叶公”，就是成语“叶公好龙”里的“叶公”。胜的封地在白邑，自然就该称作白公胜了。
关于白氏始祖，唐元和六年（811），白居易在《故巩县令白府君事状》（简称《白鍠事状》）中说得很清楚，“白氏芈姓，楚公族也。熊居太子建奔郑，建之子胜居于吴、楚间，号白公，因氏焉”。意思是说，白氏出自芈姓，楚太子建之子胜以他的封地白邑（今河南息县）为姓，从此便有了“白”姓（注1）。
可是，原本清清楚楚的事情，在五代以后却变得扑朔迷离，直到一千多年后的今天，白居易还受着责难。历代不乏一些学者指责白居易为了“攀附”名人，“杜撰”和“胡编”了始祖。例如：一些人在引用白居易撰写的《太原白氏家状二道·故巩县令白府君（鍠）事状》（简称《白鍠事状》时因粗心大意出现错误反而责难白居易。白居易在《白鍠事状》中，追溯白氏先祖时，首先把白氏的远祖追溯到白公胜，白居易是这样说的：
“白氏芈姓，楚公族也。熊居太子建奔郑，建之子胜居于吴、楚间，号白公，因氏焉。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巳降是也。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巳降是也。”
再往下追溯到白氏的近祖白建时说：“高祖讳建，北齐五兵尚书，赠司空。”从白公胜到白建，无疑，白居易在《白鍠事状》里勾勒出一条白氏显赫的家世链条。
可惜的是，后人在引述这段话时，“乙丙巳降”这四个字引述有误，无形之中对白居易造成了伤害。
譬如：南宋陈振孙（1181——1262）在他编著的《白文公年谱》中把“乙丙巳降”写作“白乙以降”，“乙丙”写成了“白乙”；“巳降”写成了“以降”，错误地臆测“乙丙”就是春秋时孟明视的儿子白乙丙，说什么“白乙为秦将，去白胜几二百年，而云白乙以降，则反以为白胜之后裔，又何其考之不详也！”意思是说，白乙丙比白公胜早二百年，白公胜应是白乙丙的裔孙，白居易却把白乙丙当作白公胜的后裔了。“又何其考之不详也”，不仅仅是说白居易考察不周，言外之意是指责白居易伪造祖先。
再如：清代学者顾炎武(1613.7.15——1682.2.15)在《日知录》卷二十二中说：“白氏，唐白居易自述家状曰：出于楚太子建之子白公胜，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巳降是也。白乙丙见于僖之三十三年，白公之死，则哀之十六年，后白乙丙一百四十八年。谓乐天不考古，一至此哉！”顾炎武也同样错误地臆测“乙丙”就是白乙丙，与南宋陈振孙的看法一样。
由于陈振孙、顾炎武等大家在引用白居易的文章时犯了粗枝大叶的错误，一下子就把白居易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伪造”祖先的帽子就这样戴在了白居易的头上。这样的错误尤其出于大家之口，其影响非常深远，一直到今天谬种还在流传。一九八二年顾学颉先生就在他著的《白居易世系·家族考》（注2）中说白氏始祖扑朔迷离的“始作俑者”是白居易。顾学颉先生说：
“白氏，古代出自何姓，白居易自己和《新唐书》所说不同。前者说：‘白氏芈姓，楚公族也’，后者说：‘白氏出自姬姓’…..为什么会产生这个分歧呢？其实，《新唐书》也是根据白居易….所撰的《事状》所述推读而来，《事状》说：‘……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巳降是也。’《新唐书》就根据 ‘白乙丙’这条线索往上推，说白乙丙是孟明视之子，百里奚之孙；而百里奚是‘虞’国的公族；虞是姬姓….因此，白氏出于姬姓。——芈姓和姬姓，两说同出一源，而结果却互相分歧，实际上都不可信。”
顾学颉先生照样把“乙丙巳降”里的“乙丙”误读为“白乙丙”，就这样推来读去“推读”出“始作俑者，还是白居易本人”。他甚至还说白居易“胡诌一套”、“伪编祖先”、“白居易······把自己的祖先世系弄得颠颠倒倒、扑朔迷离”。
再如知名教授蹇长春先生就在他编著的《白居易评传》一书第一章第一节引用白居易在为其祖父撰写的《白鍠事状》中，也是把“乙丙巳降”误作“乙丙已降”，封口的“巳”当成不封口的“已”，蹇先生云：
白氏，楚公族也。楚熊居太子建奔郑，建之子胜居于吴、楚间，号白公，因氏焉。楚杀白公，其子奔秦，代为名将，乙丙已降是也。裔孙曰起，有大功于秦，封武安君，后非其罪，赐死杜邮，秦人怜之，立祠庙于咸阳，至今存焉。及始皇思武安之功，封其子仲于太原，子孙因家焉， 故今为太原人。自武安以下凡二十七代，至府君高祖讳建，北齐五兵尚书，赠司空。
白居易在自述其种姓与世系时同“楚公族”联系起来，又把从白公胜、白乙丙到秦武安君白起勾勒出一条“代为名将”的显赫世系，其姓氏阀阅，真可谓冠冕堂皇，令人钦羡。无奈大抵自白建以上的世系白公胜，都是杜撰的，经不起历史事实的检验。因而累累受到历代学者的指责和批评。
都是四个字，“乙丙巳降”、“白乙以降”、“乙丙已降”，哪个正确？国内现存最早的《白氏文集》71卷本，为宋代绍兴年间（1131——1162）杭州地区刻本兼职赚钱，距今差不多九百年，当然具有不可动摇的权威性，该刻本中《白鍠事状》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作“乙丙巳降”（见下图）。
自宋代到如今，在“乙丙巳降”这四个字上一错再错，从而严重地伤害了白居易.
著名学者、唐史研究专家丁光训先生的《标点是眼睛》一文对出现这种情况有一个非常精辟的解读。现摘录部分如下： “我研究唐书时，喜爱白居易的诗文···我曾看过他写的《家状》，看欧阳修写的世系表，两者抵牾，文中“其子奔秦，乙丙已降是也……‘看不懂，既作奔，为何又作降，奔是避难投奔别国，降是双方敌对，败者归附曰降，白公政变，在楚而不在秦，其子奔秦，为何云降，百思不得其解，后在顾颉刚先生所著《左丘明国语详解》中找出答案，原来白公胜五个儿子，白乙、白丙、白巳、白降（音hong）、白张，政变后，四子逃奔秦，一子匿楚，我豁然醒悟，这是古人不加标点之误，故用标点不可不慎，读古典文学者不可不慎。并有小诗一篇解闷：四人偏作一人研，文义不通史倒颠。学海风波标点造，枉将失误怨乐天。”
丁先生的这段话清楚地告诉我们：白公胜亡故后，他的儿子有四个投奔到了秦国，后来都成为有名的将军。他们分别是乙、丙、巳、降，与“白乙丙”没有一丝一毫关系。
白居易关于他的家世的记述有根有据，已出土的两方白氏墓志证明，白居易并没有“杜撰”和“胡编”自己的祖先。
墓志，被人们称为埋在地下的石文字，其最大特点是保存环境特殊，只要不出土就不会被扰动，因此被视为珍贵的历史资料。
1984年1月，《千唐志斋藏志》一书由文物出版社出版。该书载有《唐故中大夫行太子内直监白府君（羡言）墓碑铭并序》（以下简称《白羡言志》），原石现藏于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铁门镇千唐志斋。该志云：
君讳羡言，唐之闻人也。昔天命祝融，制有于楚。洎王熊居太子生胜，避地于吴，锡号白公，爰命氏矣。胜孙起适秦为良将，爵武安君。始皇践祚，思武安大业，封太原侯，今为太原人也。后十五叶生建，仕齐为中书令，赠司空公。生曾祖士逊，齐为散骑侍郎。生大父君恕，参神尧皇帝霸府仓曹转开府大将军加太常卿。生皇考大戚，持节沧、绵、梓三州刺史（以下略）。
志文里“天命祝融，制有于楚”是什么意思？《史记·五帝本纪》记载，中华人文始祖黄帝名轩辕，号有熊。颛顼，黄帝之孙，号高阳。祝融，颛顼之后裔，楚人先祖。《史记·楚世家》记载，颛顼帝的后裔陆终的第六个儿子叫季连，赐姓芈。季连的后裔熊绎在荆山（位于湖北西北部）一带建诸侯国，定都丹阳（今湖北秭归东南）。公元前740年，熊绎的后裔熊通自封为武王。公元前689年熊通的儿子又迁都郢(今湖北钟祥），定国号楚。
这段话说的就是芈姓和楚国的来历。它告诉人们，祝融是楚人的先祖，楚国为芈姓人所建。白居易在《白鍠事状》中说的“白氏芈姓，楚公族也”就源于这里。《白羡言志》记载“胜孙起适秦为良将，封武安君”，和白居易在《白鍠事状》里说的“裔孙曰起，有大功于秦，封武安君”是一致的。《白羡言志》还记载他“享年七十，以先天二年正月廿七日终于京兆里第”。由此可知白羡言生于644年，卒于713年，比白居易早出生128年。这就表明白居易在《白鍠事状》里记述的内容，先于他一百多年就为人所知晓。
《大唐故汴州封丘县令白府君墓志铭并序》（以下简称《白知新志》），原石藏开封市博物馆，志文见《唐代墓志汇编》，周绍良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出版。志文云：
公讳知新，太原晋阳人也。自楚王开国，代济其美。白公受县，不陨其名。乃后疏泾水以厚荣，坑长平而熸赵。……高祖建，北齐司空。曾祖逊，北齐散骑常侍。祖君愍，皇嘉州刺史。父弘俨，皇潭州录事参军。…..以开元三年九月十七日终于官舍，春秋六十一。（以下略）。
志文中，“自楚王开国，代济其美，白公受县，不陨其名”，说的就是楚国和白公胜。《史记·楚世家》记载：“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白公好兵而下士，欲报仇。六年，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初，白公父建亡在郑，郑杀之，白公亡走吴，子西复召之，故以此怨郑，欲伐之。子西许而未为发兵。八年，晋伐郑，郑告急楚，楚使子西救郑，受贿而去。白公胜怒，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子綦于朝，囚劫惠王，置之高府，欲弑之。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白公自立为王。月余，会叶公来救楚，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杀之”。“乃后疏泾水以厚秦，坑长平而熸赵”说的是白起。《史记·白起王翦列传》（中华书局1959年9月出版）记载:“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乃挟诈计而尽坑杀之……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
白知新墓志记载的内容与白居易在《白鍠事状》里的记述也大致一样。
由《白知新志》“开元三年……终于官舍”可知白知新卒于715年，“春秋六十一”往上推六十一年，可知白知新生于655年，比白居易早出生117年。《白知新志》又一次表明白居易在《白鍠事状》里记述的内容，先于他一百多年就为人们所知晓。
白羡言志
上面墓志的记述表明，白居易在《白鍠事状》里有关始祖的记述并不是他“杜撰”和“胡编”的，他不过沿袭了他的前辈的说法而已。
白氏墓志记载的内容可信吗？ 看看有关史书是如何记载的吧。
《史记》卷四十《楚世家》记载：“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白公”。卷六十六《伍子胥列传》记载：“遂召胜，使居楚之边邑鄢，号为白公”。同一部书两处记载都说白公胜号“白公”。
《左传·哀公十六年》记载，召回胜“使处吴境，为白公”。
《史记》和《左传》为什么称白公胜为“白公”？这是因为他的封地与“白”有关。那么这个“与白有关的封地在哪里”? 《史记》和《左传》都没有给出具体位置。
白公胜离世六百多年后，西晋著名政治家、军事家、学者杜预（222——285）在《左传》杜《注》中才给出了具体方位，他说：“汝阴褒信西南有白亭”，但没有明确这里就是与“白”有关的白公胜的封地。
《括地志》是唐朝初年李世民的四子魏王李泰（620——652）编纂的一部大型地理著作，《括地志》记载：“白亭在豫州褒信南四十二里，又有白公故城。”
可是，一百来年后唐宪宗时期的宰相李吉甫（758——814）编纂的《元和郡县图志》卷九《河南道五蔡州·褒信》记载：“白亭在县东南四十二里。《左传》楚白公胜所封之地。”同样指白公故城，魏王李泰说在褒信县南，宰相李吉甫说在县东南，方位不一样。
从记载的时间早晚看，杜预“汝阴褒信西南有白亭”的记载，早于李泰“白亭在豫州褒信南四十二里”和李吉甫“白亭在县东南四十二里”的记载。
以上列举出的史籍对白亭、白公故城的记载互有矛盾。那么我国历史上著名的地理著作、北魏郦道元（约470——527）编纂的《水经注》又是如何记述的呢？《水经注·淮水》记载：淮水“又东径白城南，楚白公胜之邑也。东北去白亭十里。淮水又东径长陵戍南···”
这段话十分重要，因为在郦道元看来，白城就是“楚白公胜之邑也”，位置可能在长陵戍以西沿淮一带的某个地方，不可能在长陵戍以东。而历史上的白城对应今天的什么地方？关键是要弄清“长陵戍”的位置。“长陵戍”在什么地方？《水经注疏》（作者杨守敬，清末民初人）说是在“在今息县东八十里。”《嘉庆重修一统志·光州卷一》说得更明白：“长陵故城在息县东八十里。梁置长陵郡。领长陵等县。东魏因之。北齐废。隋大业初。省入褒信县。唐初复置长陵县。属息州。贞观初废。今为长陵镇。” “长陵镇”又在哪里？今息县东部有个乡叫长陵乡，其东部和南部濒临淮河，乡政府驻地距息县县城37公里，比起“八十里”仅少三公里。考虑到今天息县县城的规模非昔时能比，“三公里”真可忽略不计。据此可以肯定，《嘉庆重修一统志·光州卷一》说的“长陵镇”就是今天息县的长陵乡。就是说“楚白公胜之邑”在长陵乡以西沿淮一带的某个地方。
息县地图
顺治·《息县志》记载 ：“古息城在县西南七里。”又记载：“白公城在县西南七里，即白国。”因为同为“县西南七里”，因此可以说“古息城就是白公城，即白国。”康熙息县续志记载：庄王十五年荆（楚）灭息侯国“置白公城”。这里的“白公城”就是顺治·《息县志》里的“白公城”，亦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淮水》卷三十说的“白城”。古息城、白公城、白国、白城实际上指的是同一个地方。
结论：胜的封地在白公城，即白国，以邑为姓于是有了“白”姓。“邑”就是白公城，始置于庄王十五年（公元前682），遗址就在今天长陵乡以西的息县县城西南七里的谯楼办事处何营社区太子庙村一带。
已出土的墓志和有关史料告诉我们，白居易《白鍠事状》中关于白氏家世的记述有根有据，绝非“杜撰”“胡编”。
陈寅恪先生（注3）在《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一书中谈及文史考据三种方法其中一种方法时说，要“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前面提及的墓志就是“地下之实物”，有关史书及文献就是“纸上之遗文”。“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不是已经有力地“释证”了源远流长的白氏家族吗？
注1：见《白居易集》第441页，岳麓书社出版发行，1992年7月第一版。
注2：顾学颉（1913—1999年），古典文学家。字肇仓，号卡坎，别署坎斋；国立北平师范大学毕业，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政治研究院毕业。历任国立西北大学、西北师院、湖北师院、民国大学讲师、副教授、教授、系主任及人民文学出版社高级编辑；1975年退休；曾任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顾问、世界文学名著丛书编委，及中国古典文学各学会顾问、元代文学会名誉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本篇文章所引顾先生文见《文学评论》丛刊第十三期《古典文学专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年5月第一版。
注3：陈寅恪，江西义宁（今修水县）人，1890年7月3日生于湖南长沙，1969年10月7日卒于广州，著名的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
作者后记：白居易是我国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由于他心为民所系，诗为民而歌，所以受到后人的尊敬和仰慕。然而千百年来白居易又不断受到一些人的责难。更有甚者还有人或篡改原文或无中生有编造谎言抹黑白居易，他们的作为早已背离了学术研究、讨论的范畴。
本人自2001年退休至今，潜心于白居易研究，目睹网上和一些书刊不时出现的误读甚至亵渎白居易的文章深感不安：难道大名鼎鼎的大诗人就是这样的人？我不止一次问自己：“自己的迁洛始祖就是这样的人白公胜，是吗？”我也不止一次在心里说：“不是，我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我坚信自己的老祖宗是清白的。”于是我专心致志走进历史，以实事求是、还原真实的白居易为目的，做了大量细致入微的工作，并先后出版了几部拙作。近来，又把分散在《解读白居易》《再读白居易》等书中有关为白居易正名的文章略加修改后组成了小册子，作为内部使用，这样也省去了找来找去的麻烦。
由于水平有限，心亦无余，力更不足，热切欢迎批评指导。尤其期待与自己观点、看法相悖的人交流、切磋，共同一致推动白居易研究向前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