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农活能教育孩子一生。
这是我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也可以说是他的一句名言。
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除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部队里当了6年兵,几乎一辈子都在干农活,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山寨。
父亲的山寨叫马湖寨,躲在湘西永顺泽家的龙头山下。
马湖寨,名字中似乎不缺水,在外人看来可能还有个湖。其实,这地方最缺的就是水。
马湖寨处于湘西土家族居住的核心区域,“湖”字在土家语中意思即为“严重缺水的地方”。
既然缺水,那就谈不上什么灌溉,干农活基本靠天吃饭。
记得过去春耕季节,只要天一落雨,大家都纷纷把牛赶到田里忙活,耕地的耕地,赶水的赶水,争分夺秒。
风声雨声牛铃声,声声入耳;田事水事农活事,事事揪心。这是我一道奇特的记忆,也是一种难忘的乡愁。
直到今天,干农活缺水的现状在马湖寨都没多少改变。当然,也与现在没多少人呆在山寨有关。
但不知为何,父亲却好像没怎么变,对农活有种特别的感情,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我常常说,你老人家都快八十岁了,现在又不缺吃少穿的,何必还干农活,不累吗?
父亲则说,农民不干农活,那还叫农民吗?自己又不是走不动了,更没有什么病痛,活动活动筋骨总可以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进城帮我们兄弟带孩子,父亲一个人就种了不少闲置的田地,每年都有十多亩。
为此,我还傻傻地给他买过几头水牛。其实我应该想得到,父亲表面上是说活动筋骨,心里却时刻想着帮大家减轻些负担。
直到三四年前,与父亲收割稻谷时,我发现他脚一瘸一拐的,背东西几乎贴在地面,才毅然决定把水牛卖掉,不再种田了。
由于缺水,加上交通不便,种田确实太苦鸡掰是什么意思,投入和收入也根本不能算账鸡掰是什么意思,父亲也就没有反对我的决定了。
可他说,不种田,可以,但苞谷和红薯之类的还是要搞点,好喂猪养鸡。
还有,小菜也得一年四季都要种,住在山寨里,连吃个小菜都要去镇上买,他总认为这是件丑事。
我觉得他种点小菜可以。没有牛了,种苞谷和红薯之类耕地太麻烦,不如算了,甚至建议猪和鸡都不用喂养了。
父亲认为,不劳动者不得食,他还没有到不能动的时候,况且一餐还可以逮斤把米的饭,为什么就不能干点农活?
见我不作声,他又说自己住在山寨,连猪也不喂两个,鸡也不养几十只,什么东西都要去镇上城里买,那还叫家吗?
他说他晓得孩子们的用心良苦,但他会照顾好自己,在山寨,不会像过去那样日晒雨淋地干农活,会适可而止的。
看父亲态度坚决,我也不好再讲什么。况且他讲了自己干农活还有两大理由,我就无法反对了。
一大理由是他身边不少儿时的伙伴进城后都莫名其妙地得了病,什么高血压、糖尿病、脑梗塞等等,死了好几个。
父亲认为这些人干了一辈子农活,突然不干了,被孩子们接到城里住,看似享福,其实不但孤独,而且骨头还长“锈”了。
刀不磨,要生锈。在父亲心里,劳动了一生的人骨头,一旦不活动活动了,就会长“锈”的。
所以他说,孩子们要是希望他长寿,就不要干涉他的想法,他干农活,和城里老人跳舞散步一样,都不过是锻炼身体。
第二个理由就是希望后人们能明白,幸福是干出来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还能劳动,就永远不要歇息。
父亲要我别忘了在山寨经历的困难日子,也希望我的孩子们要常到农村走走,干干农活,希望农活能教育孩子们的一生。
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父亲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他能讲出这些话,跟在部队干了6年有关,也与他勤奋学习分不开。
父亲1968年参军,1969年就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跟随原47军先后到过湖南衡阳和陕西临潼。
爷爷奶奶去世早,父亲生在旧中国,长在红旗下,能参军能入党,对于他来说,影响是一生的。
五十年前,也就是1973年复员时,他说完全可以去大庆油田当工人,也能到县城工厂上班,可他毅然选择回了山寨。
“广阔天地是战场,共产主义是理想。”在父亲那代人眼里,劳动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到哪都是为党为人民。
他们不追求物质的享受,时时刻刻都在思考为国家和社会做了些什么,哪怕自己是颗平凡的螺丝灯,也不能生锈的。
这一代人很少去向国家索取什么,心里常想能贡献什么与怎么去贡献?而且多是从严格要求自己和身边做起的。
记得小时候父亲常说要我们感谢碰到了好时代,感恩有了伟大的中国共产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等。
过去总觉得他讲多了有点烦人,长大了才明白父亲的用心良苦。
感恩兼职赚钱,珍惜,奋斗,不忘来时路……父亲不但常说,而且一直在山寨虔诚地劳作,用他的身体力行默默地教育我们。
所以十年前,也就是2013年,山寨通了水泥路后,我每月都会坚持至少回山寨一趟,也坚持每年寒暑假带孩子们去。
一晃,十年过去了。
在山寨,我们挖红薯、掰苞谷、守牛、喂猪、养鸡、遛狗等等,还有自己动手煮饭炒菜,多年来留下了不少珍贵的记忆。
对于我来说,开始以为常回山寨仅仅是尽孝,后来才发现,在这种来来回回的行程中,自己却收获了很多很多。
与父亲交流中,我知道了很多先人的故事。与亲友的交谈中,我知道了山寨的往事,知道了很多人的悲欢离合。
当然,在山寨,我也时不时地回想起自己的过去,特别是读初一暑假时那次改变人生的锄草经历,让人终生难忘。
今年暑假,儿子也刚好读完初一,下学期就要读初二,成绩却一般般,与我当年差不多。
我能不能为他好好做点什么?或者干脆也带他从长沙回湘西,到山寨苞谷地里锄一次草?
看了他写的总结日记,有说粗心大意的,有讲不认真读题的,还有严重偏科的,我以为关键还是没有用心。
没有用心,就是没有明白读书的重要性,不知道读书不是为了被人夸奖和看见,而是为了自己看得更远、做得更好。
我和儿子苦口婆心讲这些,讲得口干舌燥,他却显得似懂非懂的。
不过仔细想想,我在他这个人生阶段时,何尝不是如此?读书只读自己喜欢的学科,有时间就玩,打扑克还被老师罚站过。
那时总认为是父母要我读书,不是我要读书,没有责任心,更谈不上使命感,所以不怎么努力,也当然没有计划。
记得初一那年暑假,父亲带我在苞谷地里锄草,锄得我大汗淋漓、锄得我饥肠辘辘、锄得我心烦气躁时,他问这和读书比,哪个舒服些?
还不等我回答,父亲说这根本不算什么?要是你读书不努力,将来回山寨和我一样当农民,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父亲不厌其烦地讲他没有读书在部队里遇到的种种困难,讲他如今为什么要种那么多田地,不就是为了供我们读书吗?
我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暑假结束后,回到学校,我的性格似乎变了,变得沉默了。在交朋结友上,也已经同些爱玩的同学悄悄疏远了。
我把精力聚集在书本上了,老师上课前,我总要认真预习,不懂的,上课就认真听,再不懂,下课后就问老师和同学。
即便是弄懂了的,或能比较轻松掌握的知识,我依然坚持每天课后复习,而且还写了些日记。
我有时在学校后山游玩,有时在山寨坡头守牛,不管在哪,手里总要拿本书。
我那时还不知道沈从文的《边城》,也不知道路遥《平凡的世界》,读的多是课本,不停地看,反复地读,总相信读书会改变命运。
我常常一个人躺在山坡上看书,看累时,便把课本放在肚子上,双手枕头,静静地看太阳在山尖缓缓落下。
我傻傻地想,太阳落下去的山头,就是奶奶的家乡保靖县,应该不是天边,山外应该还有山,还有精彩的世界。
就这样,我的想法多了,心态反而平和了。读书时不急不躁,学习上稳打稳扎,很快成绩飙升,初中毕业就考上了湖南机电学校。
我成了父亲山寨第一个靠读书跳出“农门”的人,但父亲却说,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今后不管在哪里,关键还是要用心。
父亲不知道“心若在,梦就在,有梦就有未来”,但他知道“有志者,事竟成”,知道“愚公移山”,这都是他在部队里学到的。
在回湘西山寨的路上,我不停地与儿子和女儿讲这些,女儿还在读小学,似懂非懂,儿子呢,好像听得很认真。
我告诉儿子,今年暑假除了外出应酬,得多到山寨住几天,就是到景区游玩,也得回山寨睡觉。
我们住在山寨,最重要的就是带他一起干些农活,扯猪草、砍猪草、掰苞谷、摘辣椒、捡鸡蛋、喂猪等等。
儿子没有拒绝,相反,他和他爷爷走得很近,爷孙俩经常一起干农活、散步,连睡觉也在一起,聊天聊到半夜。
原计划是要带儿子扯猪草的,父亲也答应了,可每天早上他还是没有喊我们同行,他说穿着套鞋钻刺笼,很热,太难受了。
可父亲却好像不怕这些,等我们醒来时,他早已扯了满满一麻袋猪草回到家了。
父亲扯猪草主要是葛叶,还有猪娘藤,这些都是湘西随处可见的中药材,也是两头猪的最爱。
没去扯猪草,那就砍猪草吧。父亲没有拒绝,主动教他孙子如何拿刀,怎么用力,当然,还不忘告诉他戴手套。
儿子开始很好奇,也很兴奋,砍得很认真,可没有砍多久,他感觉累了,就不想干了。
父亲说累了可以休息,但休息了又得继续干,两头猪还等着吃早餐呢。人饿了要吃饭,猪饿了就会喊。
在我们鼓励下,休息了一会,儿子又忙碌起来,直到把分给他的任务完成才停手,起身前伸了个懒腰说,手都砍酸了。
第二天早上,我和父亲商量,还是带孩子们去苞谷地里锄锄草吧。他说,现在多用锄草剂,连锄头都没有了。
但我还是带孩子们去苞谷地里看了看,还告诉儿子掰了几个苞谷喂鸡,父亲也时不时地告诉他怎么剥苞谷。
苞谷地下面,有一大片辣椒,是我和父亲年初栽种的,种子为镇上赶场时买的新品种,肯开花结果,满树都是辣椒。
儿子看到挂满枝头的辣椒,很新奇,住在山寨的日子,他每天都要背着小背篓去摘一些。
我问他,每天只摘点辣椒炒炒菜,拿在手上就可以了,何必要背个小背篓?
儿子说,在爷爷的山寨干农活,背个小背篓才有感觉。
有意思的是,每次只要他背个小背篓走出木屋,父亲喂的那三只狗就会忠实地跟在后面。
儿子在地里忙活时,狗们不是躺在路上打盹,就是在树林里窜来窜去,有时还发出汪汪的叫声。
叫声起,很快,几只狗同时扑向一个地方,几只大鸟拍打着翅膀从林中腾空而起,原来惊扰了山鸡们的幽会,这讨厌的狗们!
我不知道儿子所说的这种感觉,除了背着小背篓摘辣椒、掰苞谷外,还是不是与这些也有关?
不过,看着儿子背着小背篓在地里劳作的样子,我倒是真的很有感觉,常常不由地发呆。
我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完)。
刘 明,男,湖南永顺人,现定居长沙。湖南省政协委员,湘西州政协委员,湖南省散文学会副秘书长,毛泽东文学院第十九期学员,新华号“2021年度最具影响力创作个人,红网论坛“2021年度原创达人”,中新社原记者,十八洞村原顾问。湘西世界地质公园、大汉控股集团、凤凰旅投集团公司、永顺县毛坝村、长沙市泸溪商会、保靖县委宣传部、双峰县委宣传部等单位宣传策划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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