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把货币边疆扩张到全球的显然是殖民地遍布全球的日不落帝国的英镑。英国自18世纪开始积极鼓励英镑通行于整个帝国以方便交易。英国金融机构在殖民地设立分支机构,而殖民地的银行则在伦敦开设办事处。这些银行在伦敦拥有资产和负债,为殖民地发行银行券,维持那些银行券和英镑之间的固定汇率。当汇率出现异常时,英国政府即对当地的货币发行实施直接监管,通过在伦敦根据需要买卖英镑来维系当地货币以固定汇率兑换为英镑的完全的对外可兑换性。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实行金本位的英镑是世界货币体系的支柱,黄金是国际结算的基础和最终手段。英镑的储备货币职能持续到了20世纪后半叶,远在联合王国的国际商业和金融超强地位消失很久之后。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随着大英帝国的解体和后殖民时代各民族国家的觉醒欧元美金换算,依靠战争和征服来谋求新的领土进而推动货币边疆扩张已不再现实。美元和欧元分别通过两种不同的新扩张路径成功跨越了这一障碍。
1944年,美国依靠强大的综合国力建立起美元-黄金本位的布雷顿森林体系,使得美元取代英镑坐上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头把交椅,成为其他各国主权货币的“锚”。1945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成立,1948-1951年的马歇尔计划,使美国获得了大量货物和劳务出口份额,美元成为欧洲主要的跨境结算货币,大大巩固了美元在世界货币体系中的霸主地位。1970 年,美元与石油挂钩,全球的石油交易用美元计价结算。1971年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美元发行不再掣肘于黄金储备,石油交易用美元结算成为美元霸权的基石。美联储掌控着美元之水的水龙头,通过美元的输出和回流,实现美元在全球配置资源和分配财富的功能。
东欧剧变,苏联解体,欧洲一体化进程加快。1991年12月10日营销引流,欧共体首脑会议通过了《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将欧共体改称欧洲联盟。1993年欧洲统一大市场基本建成。1994年12月15日,马德里首脑会议把欧洲单一货币定名为欧元,取代欧洲货币单位“埃居(ECU)”。1998年欧洲中央银行成立,11个欧元创始国成员为:比利时、德国、西班牙、法国、爱尔兰、意大利、卢森堡、荷兰、奥地利、葡萄牙和芬兰。德法主导的欧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东扩,欧元区的版图不断扩大。
美元霸权产生的基础,体现在汇率决定权和大宗商品定价权、支付清算权、金融垄断权、世界货币政策制定权等四个方面,这也是其形成的机制所在。美元霸权的基础正是美国这个“非正式帝国”在全球推行的霸权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威尔逊鼓吹的民族自决成功解体了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大英帝国,二次大战后特别是苏联解体后除美国外的各国无不陷入分裂与贫弱,全世界俨然不过是一片亟待美利坚民族顺应天命以自由民主之名进行扩张的“无主土地”,Frederick Jackson Turner眼中的美国和美元“边疆”终于扩张到了全球。
欧元区的独特存在则是介于孤立原子化的民族主义和大国霸权的自由主义的不周延伪对立命题之外的另一种区域帝国进路,继承了施米特的大空间理论和科耶夫的拉丁帝国设想。两次世界大战让世界的政治文化和经济中心从欧洲核心转移到了曾是欧洲西进边疆的美国,而今,饱受过战火蹂躏的旧大陆作为西方世界的边疆成立欧盟翻版了韬光养晦时的泛美洲边疆国家联合体,默克尔掷地有声说出了欧洲版的门罗主义“欧洲是欧洲人的欧洲”。
货币边疆的拓展必然首先要求货币发行国本国具有相当的市场体量和实体经济基础来为其货币信用进行背书。欧元区正是通过货币联合来获得了对欧元作为国际货币的必要支撑,欧盟28个成员国共同组成的经济体规模大体与美国相当,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贸易集团。欧元区的出现,一方面得益于欧洲国家共同或相近的历史文化背景和大体相当的经济发展水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经济边界始终较之政治边界更有弹性,因此追求关税和货币统一的努力要易于追求政治联合的努力。欧元的诞生不仅为“最优货币区”理论(OCA)提供了经验支持,而且为其他非霸权货币国家的货币国际化提供了一个经验模式——在美元霸权主导的现行国际货币体系中,通过区域性制度合作,可大大减少挑战成本。
欧元属Cohen货币金字塔中仅次于美元的贵族货币,此种货币会在发行区域外被用于各种跨境交易目的,显然具有主权外溢和边疆扩张的特点,故而欧元区的边界本质依然是政治性边界而非货币边疆。小的政治地域通过结盟而暂时变大,其边界因此也基本上通过合并而形成一条唯一的新界线,以前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的疆界如法德之间的莱茵边界,成为几乎只具有历史的及完全无足轻重行政含义的界限,而原本与外国分隔的疆界变为完全政治性的疆界因而极易陷入地缘政治纠纷,这一点特别明显地体现在欧盟东扩所导致的乌克兰危机中。德法受限于自身市场体量的不足,不得不采取罗马帝国的扩张办法,通过一些外围的货币附庸国来保卫自己的货币边疆,因而也不得不背上和罗马帝国东扩后疲于奔命的同样命运。欧元区作为各主权国家的不完全货币联盟,既不像泛美洲联盟存在具备绝对优势地位的美国形成单一核心,也没有联邦党人汉密尔顿为尚未出世的合众国开启旋转门,导致一方面不得不面对外在地缘政治和内在政治分裂分离倾向的挑战,另一方面还要面临欧盟货币政策规则与财政政策规则不匹配所导致的主权债务危机、被“欧元十字架”放大的经济下行压力欧元美金换算,以及政治经济危机的互相叠加。同时,欧元作为美元霸权的潜在挑战者,也成为美国政治和经济上警惕和遏制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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