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篆是汉代摹制印章用的一种篆书体。汉王莽时期所定的六书之一。据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叙》所记这里的“六书”,是指古文(即蝌蚪文)、奇字(大篆)、篆书(秦篆)、佐书(隶书)、缪篆(摹印)、鸟虫书(鸟篆)。“缪篆“的”缪“怎么读,有的说读móu,有的说mǒu,也有的说miù,还有的说liào,小星光认为这些读法都不对,应当读mù。
“缪”的七种读法
那么缪篆的“缪”怎么读呢?经查找资料,小星光发现“缪”字的7种读音。
其一,móu,与“绸缪”组词,最早见于《诗经·豳风·鸱鸮》:“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 孔颖达疏:“ 郑以为鸱鴞及天之未阴雨之时,剥彼桑根以缠绵其牖户,乃得成此室巢。”相传这首《鸱鸮》是周文王的儿子周公旦以寓言形式写给周成王的劝诫诗,以寓言作诗,《诗经》乃至先秦作品中并不多见。
《说文·糸部》:“缪,枲之十洁也。” 段玉裁注:“枲即麻也,十洁犹十束也。”因此,缪的意思是“麻十束”。在睡虎地出土的秦竹简中,记载了一个诉讼案件,其中记载有“乙以乃二月为此衣,五十尺,帛里,丝絮五斤装,缪缯五尺缘及殿(纯)。”这里的“缪”指的不是麻,而是一种帛。
《广韵》给出的读音是:武彪切,平幽,明。平是指声调为平声,幽指韵母iou,明指声母m。切”指“反切”。古书中一种注音方法。就是用两个汉字相拼来给一个字注音,反切上字取声母缪姓怎么读,反切下字取韵母和声调。武彪切平幽明,读miou。
其二,miào,作为姓氏。司马迁《史记•儒林列传》有兰陵缪生,师从著名经学大师申公。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河南道·海州·人物》:“缪裴,东海朐(朐县,今连云港市西南)人也。其先楚元王大夫缪生避难居此。缪袭、鲍照,东海人,诗入《文选》。”南宋初邓名世所撰《古今姓氏书辩证·卷三十五》:“《魏志》:缪袭字熙伯,缪生之后为尚书郎。晋有缪播,官中书令。前燕有缪恺,兰陵人。后汉中牟(今郑州)人缪彤,字豫公。”《正字通》中说:“今姓缪读若妙,变音,非本音也。”
《广韵》有4个类隔切,《集韵》没有改作音和切,缪就是其中一个(另三个是产韵翘,皓韵耪缪姓怎么读,过韵缚),《广韵》幽韵缪,武彪切,《集韵》亡幽切,反切上字的声调《集韵》改同被切字,但缪仍然是类隔切。类隔切是音韵学术语。凡反切上字与所切之字有重唇﹑轻唇或舌头﹑舌上之异,叫做”类隔切”。隔者隔碍之谓,二者声不同类。因古无轻唇和舌上音,而唐宋人不知此情,故称之为类隔,其实是一个误会。在唐宋时实际语音侯韵和尤韵明母字同音,侯韵和尤韵,即指普通话语音为 [ou]和 [iou]的韵母。也就是说,这个时候,普通话韵母为 [ou]和 [iou],在与声母m配合时,其实是同音字。
其三,miù,通“谬”。《广韵》:靡幼切,去幼,明。《礼记•仲尼燕居》:“不能诗,于礼缪。”郑玄注:“缪,误也。” 《汉书•梅福传》:“然其俊桀指世陈政,言成文章,质之先圣而不缪,施之当世合时务,若此者,亦亡几人。”再如苏轼《答陈师仲书》:“人生如朝露,意所乐者则为之,何暇计议穷达。云能穷者固缪,云不能穷者,亦未免有意于畏穷也。”《汉书•司马相如传上》:“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颜师古注:“缪,诈也。” 宋代奸臣秦桧的谥号为缪丑,借指诈伪奸佞之徒。《礼记·经解》:“《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此之谓也。” 欧阳修《六一诗话》:“李公当时人,必不缪,乃传者误云五耳。”这里的“缪”的意思与“谬”无别。《集韵》《古今韵会举要》:“谬,眉救切,音缪。”可见到宋元时期仍然存在着把谬和缪当作同音字了,甚至可以通用的现象。
其四,mù,通“穆”。《广韵》莫六切,入屋,明。《礼记•大传》:“序以昭缪,别之以礼仪。”古时宗庙所列次序,父子辈递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在《公羊傳·隱三年》有“葬宋缪公”的记载。而同样的记载在《左氏春秋传》则写作“宋穆公”。《史记·秦本纪第五》:“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缪王,得骥、温骊。”《史记·秦楚之际月表第四》:“秦起襄公,章於文、缪,献、孝之後,稍以蚕食六国,百有馀载,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这里的缪,显然是指“穆”。又《史记·鲁周公世家第三》:“武王有疾,不豫,群臣惧,太公、召公乃缪卜。”占卜治病,在古代是很神圣的事情兼职赚钱,故这里的“缪”有“肃穆”的含义,也可以理解为通“穆”。
其五,liǎo,同“缭”。《集韵》:缭,郎鸟切,音了。《汉书·司马相如列传》:“错翡翠之葳蕤,缪绕玉绥。《贾子·容经篇》:威胜德则淳,德胜威则施。威之与德,交若缪纆,且畏且怀,君道正矣。”颜师古注:“缪绕,相缠结也。缪,音蓼。”蓼,是一种水草,有水蓼、红蓼、刺蓼等,在《诗·周颂·良耜》:“以薅荼蓼。”这里的缪的意思是“缭绕“,指一圈圈向上而起。因此《古文字训林》中认为,“缪”在这里是“缭”的转注字,即完全同义字,发音上同为边音,来母,相当于普通话中的/l/。“缪”的这个读音在《洪武正韵》中才首次收录,为上声篠韵來母,盧皎切。
其六,jiū,通“樛”,《广韵》:樛,居虯切,平幽,见。《礼记·檀弓下》:“其妻鲁人也,衣衰而缪緻。”《汉书·外戚传下》:“我曹言愿自杀,即自缪死。”“自缪”,类似于“自挂东南枝”了。《诗经•小雅•南有嘉鱼》:“南有樛木,甘瓠累之。” 樛木,指的是树枝向下弯曲的树木。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这个读音在诸韵书中并未收录。在《墨子•非命中》:“是故昔者三代之暴王,不缪其耳目之淫,不慎其心志之辟。”晚清经学大师孙诒让《墨子间诂》注:“缪即‘纠’之借字。”《汉语大字典》中,认为jiū,是通“纠”,便源自于此。小星光认为,《汉语大字典》此解有误。“不缪其耳目之淫”,有“不矫其声色之欲”的含义,樛有“弯曲”之意,用于说明不沉湎于声色,比“纠”更合适,与下文的“而从其心意之辟”语意更为顺畅。
其七,lù,通“勠”。《广韵》:戮,力竹切,入屋,来。意思是“合力,并力”。如《古文苑•秦惠文王<诅楚文>》:“昔我先君穆公及楚成王是(寔)缪力同心,两邦若壹,绊以婚姻。” 南宋常州通判章樵注:“缪,读作戮。”
从“缪”的这七种读音中,显然,认为读作mǒu,liào肯定是错误的。因为上述七种读音中,没有这两种读法。
缪篆的特点
缪篆,在汉初沿袭秦书八体之一的“摹印”,故又名摹印篆,王莽取名为缪篆。清代谢景卿《汉印分韵》序曰:“秦书有八体,五曰摹印。汉时有六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缪篆固别有一体,屈曲填密,取纠缪之义,与隶相通,不尽与《说文》合。其损益、变化具有措意,不可磨灭,章法配合浑穆天成,不可思议。嗜古之士宝焉。” 缪篆,其形虽源于摹印篆,但与摹印篆非是同一文字。
缪篆,略异于周时的金文和石刻文字,它在田字格或日字格之内,为把形体适应具体的需要,多趋方整和比较均匀,有时甚至采取挪移的方法以便安排,但稍粗放一些。
缪篆有六长:粗卤中求秀丽为一长;小品中求力量为二长;填白中求行款为三长;柔弱中求气魄为四长;古怪中求道理为五长;苍劲中求润泽为六长。其特点有五个:一是字形方整,二是横平竖直,三是笔画均布,四是线条折叠,五是充满顶格。
缪篆主要用于官印和碑的刻文,其章法独特,不囿陈规,不似秦篆取长形,也不类汉隶左右取势,而是以方为体,带有扁形,笔画由圆转萦折变为径直方折,注重大小正侧、疏密虚实的对比,长短变化,粗细不一;字体受印章印面的约束,打破了小篆讲究均衡的对称感,线条呈现出明显的排叠感,书风宽绰质朴,气象稳重方博,尤其是汉印,较之秦印,方正盘曲有余而舒展不足,这可能接受了“天圆地方”的理念而做出的改造,表现出一种浑厚朴茂、严正方整的艺术风貌,体现出篆书艺术的大气磅礴。
从音义上看缪篆之“缪”
这7个读音,均能在秦汉以前的典籍中找到依据。miù,意思为“谬误”,liǎo,意思是“缭绕”,lù,意思是“合力”,其语义和画面感显然不符合缪篆的特点。miào,作为姓氏,假如该篆与某一缪姓人相关,那么以此命名倒也不是不可能。但秦汉时期,并未见到其他字体冠以姓氏的旁证,且未见到该篆书与兰陵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因此,缪篆的缪读作miào的概率也比较低了。这样,能与缪篆的特点扯上关系的大约只剩下:
móu,取义绸缪,武彪切,平声幽韵明母;
mù,取义肃穆,莫六切,入声屋韵明母;
jiū,取义樛木,居虯切,平声幽韵见母。
从平仄上看“缪”读音
我们知道,古代汉语有四个声调:平、上、去、入。平就是平声,上、去、入就是仄声。为了查验缪篆的读音,小星光通过律诗平仄进行观察。律诗的平仄有“粘对”的规则。对,就是平对仄,仄对平。也就是说:在对句中,平仄是对立的。违反了这一规则,就犯了律诗的忌。
律诗共八句,每两句被称为一联。每联第一句为出句,第二句为对句。律诗要求联内平仄相对,就是说律诗中每一联出句和对句的平仄必须是相反的类型,但实际上,七言只要出句和对句中的第二、四、六字的平仄相反就行,而五言只要第二四字的平仄相反就行。联内平仄如果不相对,叫失对,是律诗一大忌。
律诗的另一大忌是失粘,即联内平仄不相粘。联间平仄相粘的意思是说:律诗中相邻的两联之间,上联的对句和下联的出句平仄相同。实际应用中,七言只须这两句的二、四、六字平仄相同,而五言只须二、四字平仄相同即可。
为便于观察,小星光就选取五言律诗作为样本。以首联为例,五言律诗的平仄标准式有四种形式,即:
①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②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
③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
④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小星光查找了在历代五言律诗中把“缪篆”二字放在首联的有如下三个例子:
①一室才方丈,容安亦晏然。雨花飞燕几,缪篆散沉烟。软语欣投芥,安心不离禅。老夫惭凿齿,谈麈对弥天。(南宋·李洪《锦溪坦上人出示浩然斋诗》)
②径盘如缪篆,石净可横琴。好鸟连朝在,苍苔一寸深。拨泥寻笋脉,扫地引蕉阴。三客谁家有,风流压晋林。(南宋·舒岳祥《暮春山居呈山甫正仲》)
③良瑶谁得乱,缪篆独超群。抑埴传遥代,瑰奇焕秘文。尧年垂宝露,虞旦烂卿云。介绍客卿侣,彬然挹古芬。(清·弘历《咏汉玉图章》)
④缪篆精摹刻,深心托说文。遗编披叔重,奇字问扬云。早岁弃科举,斯人今不群。抱琴栖海上,寂寞赏心闻。(清·傅桐《次韵酬丁少山处士 其二》)
李洪,本扬州人,后寓居海盐,有文集二十卷,尤工律诗。舒岳祥,幼年聪慧,七岁能作古文,语出惊人,37岁中了进士后离去;宋亡后,隐匿乡里执教,晚年潜心诗文创作。弘历,就是乾隆皇帝,诗文虽然不咋的,但基本的规则还是会遵守的。傅桐,安徽泗州人,字味琴,道光拔贡,工于骈文,著有《梧生骈体文钞》。可见这三个人都不是缺乏诗词常识的普通人,在五言律诗的创作中不至于犯律诗的大忌。
先看看有没有存在“失粘“的情况。①句中的 “软语”, ③句中的“抑埴”均为“仄仄”,“缪篆”须亦是“仄仄”则无失粘。而②④两句中“缪篆”为首句则无“粘”的要求。
第一句的“缪”和“雨”同为仄声,但为第一个字,可以宽容不计,而 “云”和“篆”就有平仄的严格了。而后三句话中的“横琴”、“良瑶“、”深心“均为平平,根据五律的平仄标准,“缪篆”当为仄仄,才不失对。
由此,缪篆的缪,至少在清人看来,是仄声的。这样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音mù,取义肃穆,莫六切,入声屋韵明母。既不是网传的读móu篆,也不是miào篆,更不是miù篆,而是mù篆。
从意义上看“缪”读音
穆之意甚多,可举几例。《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王逸注:“穆,敬也。” 《诗·周颂·清庙》:“于穆清庙,肃雝显相。”郑玄笺:“穆,美。”《逸周书•谥法》:布德执义曰穆。刘备的皇妃穆皇后,用的便是此字。后来岳飞谥号“武穆”,亦源于此。
《谥法》又云:“名与实爽曰缪”,名不副实为缪,可见“缪”并非是个好谥号。而司马迁在《史记》中,讲到秦缪公时说,“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个中尽是赞美之言。在司马迁时代还没有把“缪”字恶化,仍然通“穆”。到了刘向整理了《逸周书》后,作为谥号的“缪“和”穆“才有了区别意义。
再以关羽的谥号为例。关羽的第一个谥号为“壮缪侯”,为后主刘禅所定。此后,除了宋高宗定的“壮缪义勇武安王”和宋孝宗定的“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还保留了“壮缪“之称外,其他的谥号都剔除了”壮缪“二字,如宋徽宗定的“义勇武安王”、元文宗定的“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明神宗定的“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仁宗定的“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关圣大帝”等,可见,宋代可能是一个把“缪“和”穆“彻底分开的重要分水岭。在山西运城常平村关帝家庙的《前将军关壮穆侯祖墓碑铭》为清康熙十九年所立,其中原来的“缪”字已然改成了“穆”字。
缪篆的缪,读mù,就借用了“穆”的“敬、美、布德”之意。
此外,从《鸱鸮》中来看,“绸缪”有紧密缠缚的含义。《诗经》中的另一篇《唐风·绸缪》中的“绸缪”亦有“捆绑”的意思,与“紧密缠缚”的意思也相符合。而此意有堆叠感,又有不能呈现出缪篆的方正感。故缪篆之“缪”读móu,不若mù。而樛木指的是树枝向下弯曲的树木,弯曲堆叠有余,而方正感亦不足。读jiū,亦不若mù。
某小星光,榕城温麻人氏,现客居羊城。醉舞狂歌四十载,蓝桥行路八千里。修英汉双语,最喜文字,搬弄语法,亦涉猎史哲财心、山医相卜,以为万门诸法皆可归一。罄忠尽职循吾道,不负幼学壮行志。公众号里囤静夜所思所感所悟,立志过有趣、有料、有用、有品之“四有”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