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花
文 | 黄璨
两位剪纸传承人，一位年长，近七十，一位年轻，近五十，她们互称为“老师”：李老师、张老师。一次，微信群主夸张老师：“花花，你真棒！”李老师心里不舒服，群里两个名带“花”字的，你让那一位“花”怎么想。况且，那是微信群，怎么可以这称呼？我有些奇怪，李老师不识字怎么看到的。想了想，又不奇怪了。
李老师家在农村。新农村建设的样板房，雨天黛青色的瓦，粉白墙。前院是政府补助盖的水泥房，大雪天人住里面，炉火呼呼呼的，炕烧屁股，舒坦；后院是李老师自己盖的木头房，暑热天“我把它往大炕上一躺，凉快得很”。风从前院门进来，想绕就绕一圈，不想绕就径直从后院门出去。站在院子中间，前院门看得见夏天麦绿，后院门看得见秋天麦黄，像左右各开着一扇描着风景画的窗。出后院门，左侧还有一棵大杏树，杏熟时会把树枝压得低低喘气，人嘴一噘就能吃着一颗，吃不完它就自己往下落，砸在旁侧羊圈的二十多只羊身上，羊也不生气，只顾低头吃李老师家男人拔回来的青草。李老师家男人说，我的爱好就是喂羊种地。
李老师的爱好是剪纸，从小就爱。李老师八九岁的时候，看奶奶鼓着青筋的手给别人家嫁女剪喜字，心里痒痒，也想剪，却遍屋子找不到一张红纸。那时候李老师家穷得叮当响，不要说红纸，白纸也见不到一张。到过年，李老师悄无声息地背靠在别人家院门上，手绕身后偷偷抠别人家对联上的红纸。糨糊粘得忒牢，好不容易抠到掌心大的一块，便兔子一样蹦回家，手剪了一个纤巧的牡丹花。她叔叔碰到，一脸惊呆，说：“哎呀，这姑娘手巧啊，剪出来的牡丹像真的一样！”
李老师两岁时母亲过世，肺结核，只生了她一个。父亲给她找个后妈，顺带两哥两姐，日子疙疙瘩瘩。等大了些，她帮隔壁的叔叔婶婶带孩子。两哥两姐猪一样懒，啥也不干，嫌十几里远地挑水累，到婶婶家问她要水，她左右为难：给吧，婶婶家没水了会骂她；不给吧，她后妈饶不过她。她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有一次因为这事，她被委屈哭了。父亲进来问咋了，婶婶说还不是那后妈惹的事。父亲冲过去就打她后妈，之前刚吵过一架，早就想打了。等父亲婶婶一走，后妈抡起灰匣就朝她砸，恰好婶婶回来找东西，把灰匣用手挡了一下，砸到旁边的柜子上裂了一条缝。后来想，那一灰匣要砸在她头上，早就没了现在的她。
就那样她还是喜欢剪，见到不管什么纸都宝贝一样塞起来。叔叔的书皮本子，黑皮子、绿皮子，纸厚好剪，花、鸟、墙上贴的画，不用事先描，眼睛里看到个啥手底下就能剪出个啥。过年、端午、八月十五贴窗花，木头窗上糊的白纸，牡丹呀花瓶呀，鸡呀牛呀，剪出来立马用糨糊粘上，花花绿绿的特好看。剪了个山羊，叔叔说：“你剪的这个胡子真像啊！”
这样的巧手，也不去上学。家里三个残疾人（父亲、叔叔、婶婶），一进校门，学生们排上队喊：“你高起……你低起……”她羞得不敢抬头，就逃学，后来干脆不上了。她便给后妈带又生的两个弟弟，反正家里也没啥吃的，两个弟弟饿哭了她不用管，只要他们不胡跑就行。她没鞋穿，看别人布鞋坏了扔掉的一个鞋底子，到处搜寻些碎布，粘面子绱底子，一双新布鞋便做成了。别人看到她做的鞋，说，没妈的娃娃就是强呢，这么大点连鞋都给自己做上了。她还给猪一样懒的两哥两姐缝衣服。父亲当过裁缝，一块布，横一下竖一下再剪个弯弯，衣服样子就出来了，就让她缝。她手巧，针线活细密。裤子横一下竖一下更简单，不像现在的又是裤兜又是装饰缝，只要能用裤带拴身上就行了。她自己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父亲当然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能给她吃上口饭都不错了。闹饥荒那年，父亲带着小弟去要饭，跑了几个庄子没要上一碗，差点冻死在架子车上，回到家上炕烤火盆，没注意把褥子给点着了。父亲拿起火钳子就往她身上打，说狗日的怎么把煤块放这么多。踉跄长到十二三岁，她又跟着去平田整地挣工分，高挽着裤腿，光着脚片子，背粪、锄地，架子车拉上你还不跑了？
她还是喜欢剪，稀里糊涂地喜欢，这里撕点纸那里撕点纸，见到啥剪啥，牛犁地、马拉车、背水的、挤牛奶的。没人管也没人教，全靠自个儿悟，剪出来也是自个儿乐，背粪也不累了，拉车也不跄了，后妈打也不疼了。过年看自己剪的比奶奶剪的好看，她在炕底下对着木头窗格自个儿笑。剪到十六岁，家里住进邻村派来挖石膏矿的小伙儿，吃喝拉撒一住三年，他们谈不上有感觉，也谈不上没感觉，村里人撮合，父亲巴不得，也就点了头，两人顺理成章结了婚，她跟着去了男方家。小伙子是汉族，她是藏族，小伙子疼她，好吃的好穿的尽着她，遇到习俗不同也让着她。她终于能平坐在草地上长舒一口气了——娘家婆家都在藏区草原上。
为何又搬到现在这地方？唉，不能提，一提就受不了。她三十来岁时，男人到山上放牛，她一个人在家干家务。村里有个蓄水井，上面开个小方口，放学后娃娃们扒着方口往里看，不知怎么八岁的小儿子就掉井里了剪喜字步骤图片，再也没上来。后来，她见不得那井，一见就浑身发抖，喘不过气。最后，连那村子都待不下去，成日里魔怔一样呆呆的，人瘦成一根芨芨草，还这样那样的病。男人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儿子没了不能连他娘都没了，且那地方靠天吃饭也实在是穷，便一横心全家坐火车搬到了现在这地方。他们住的是男人哥哥家的旧院子，哥哥一家搬到了城里，他们低价买了来，再没挪过窝。新房子也是旧院子地基上盖起来的，稍稍占了点别人家的地基，别人也没当回事。落户时村里还给他们分了地，从此不再饿肚子了。
她却不怎么剪纸了，心里烦，总也缓不过劲儿。她成天地忙，种地、养鸡、养猪、放羊、放牛，还做馒头给冶炼厂的工人卖。从家到冶炼厂十几公里，一个倒骑驴的车，每天早晨六点钟出发，八点半工人下班刚好卖完。风把眼睛刮疼了她也去，雪把手脚冻裂了她也去，骑不动车她就低身子推着。饮食这东西不能剩，一过夜就不能卖了，别人知道就不买了。馒头是好馒头首码项目，纯粹的酵糟子，揉面揉一夜，还实惠。别人家发酵粉做的，一捏就放了气一般地瘪，她的怎么捏都鼓着，最多压出一个指头窝。别人家的馒头工人们几个都吃不饱，她家的吃一个就打饱嗝。终于有一天她骑不动车了，冶炼厂就不去了，四天一回在离家不远的进城路口卖。习惯了她家馒头的那些老婆子，算好四天的时间，追到路口来，不出二十分钟准卖光。
有一次，她到城里商业大厦买东西，看柜台上摆着些剪纸花，“福”字、“囍”字，都是塑料印制的，她又开始心痒痒，想这么个东西在我手里能剪出个啥样来，就一跺脚买了几块钱的蜡光纸夹胳肢窝里带回家。铺炕上想着从前的样儿剪，“福”字，“囍”字，还有牡丹花、干枝梅上一只雀儿。第二天便红红地一长溜摆到了商业大厦门口，却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这地方人似乎不太认这样手工的。她心里后悔，买纸那几块钱全家可以吃一周的饭，正打算带回家，来了个年轻小伙儿，蹲在她摊前翻过来翻过去，问：“多少钱，三十块全拿走？”她暗喜，却不表现在脸上，只淡淡说：“行吧，拿走吧。”小伙儿就拿走了。商业大厦里印制的那种贵，小伙子要结婚，想着省一点是一点。三十块钱对她而言却是巨款，她拿回家凑份子吃了一顿席，给儿子交了半年的学费，感觉从未有过的爽气。
还有一次，亲戚家的孙子结婚，让她给剪些“囍”字。她便用大红纸横的竖的圆的方的，各样儿的“囍”字剪了一大堆给抱过去，贴到门上、柜上、新买的电视上，喜洋洋一大片。去的人都夸好，问是谁剪的，赶明儿也给他们剪些。恰逢过年，家里是小方格的窗户，她就手剪了“福”字、牡丹、团花之类，一格一格贴上，整个院子顿时春色荡漾。对门住的村支书，串门时看到，说你还会剪这个，最近有个剪纸的文件，有这么个项目，把你报上吧。这就报上了。
她又开始剪。墙壁挂画上那些鹿羔儿、吊瓶儿、八骏图、背水的、给牦牛挤奶的，还有好多猴子在树上吊着的挂着的拽尾巴的，怎么那么好看，赶紧拿红纸拓在那上面描，还得小心翼翼不能把那些画儿弄破了。她剪出来拿到镇上一比，竟得了个一等奖，这把自己吓了一大跳。电视台的人采访，扛着个摄像的黑家伙，进门就要跟她握手，吓得她身子直往后缩，农民干活的手么，粗得拿不出来。前日听说他们要来家里录像，她的心扑腾腾跳了一夜。
此后她便习惯了，像吃糖吃到了甜头，无论文化馆还是民协，组织活动、举办展览，让她剪她就剪，给报酬就开心，不给报酬也不生气。然而她仍是剪，仍是认真，反正自己喜欢嘛，剪那么多堆在屋里也没用。有一年，经人牵线她给一家民俗风味的餐馆剪，花红柳绿地剪了四面墙，结果那餐馆倒闭了，说好的一千元，最后六百元都没要回来。倒是文化馆，那次贴了人家民俗展点整整一面墙，人家痛痛快快就给了三千元，那馆长人不错。
后来，她就成了剪纸传承人。村支书给她说这事的时候，她连传承人是啥意思都不知道。
张老师也一样，也是厂里让她报申报材料时，她才知道什么是传承人的。一座年轻的工业城市，一直以来都忙着搞经济搞发展，传统文化这一块图景还在慢慢地理，像她这样一个企业倒班工人就更不可能知道太多了。
上班的时候，她就认认真真上班，像厂里一篇关于她的通讯报道中写的：“自参加工作以来，一直默默坚守在加压浸出岗位，秉持敬业爱岗、刻苦钻研、锐意进取的工作态度……”由此还获得了“优秀女工”“三八红旗手”等不少荣誉称号，她心里也就很满足，因为自己的努力得到认可。
下班了的时候，除了吃饭睡觉做家务，张老师便剪纸。小的铺茶几上剪，大的铺床上剪，连犄角旮旯都是碎纸片。她有剪纸的底儿，从小就看母亲给别人新婚剪“囍”字过年剪“福”字，耳濡目染就会了。看小人书中的美人图，美人下巴尖尖的，衣袂飘飘的，喜欢得不得了，一根线一根线地细细描出来再细细剪出来，双手提纱一样提在半空中看，那半透不透的镂空感竟比小人书画出来的更让人喜欢。参加工作后，同事递给她一包喜糖一包瓜子，让她帮忙剪“囍”字，她高高兴兴就应了。却不是照样儿刻板地剪，而是自己设计纹样，不同的形状，不同的装饰元素，一个“囍”字能剪出十几种花样来，各是各的情态。她还喜欢画画。跟厂里一个画家学工笔，学了一年，那画家说，我这里已经教不了你了，再找个比我高的老师吧。听得其他学画的人心里酸，跟学七八年了，还未听老师说出过这样一句话。接着，她又给厂里的女职工教剪纸，站台上连讲带比画，名曰丰富企业文化生活。
那一年庆祝香港回归，单位要报一件艺术作品去香港参展，认真地开会商讨，结论是剪纸最能体现民间艺术的魅力，就把任务交给了她。她认真地想了想，剪了幅盛大气象的《新时代》，各种纹样各种喜气各种寓意综合在一张大红纸上，耗时一个多月。随后，像针眼筛子筛沙，相关部门一级一级对这幅作品进行审查，结果没筛出一点毛病，作品顺利抵达香港，被收作藏品，单位也觉得荣光。又一年，国外一家公司老总来厂里开会，临走厂里要送礼物，厂领导想了想，还是送她的剪纸。于是她又剪了一幅《二龙戏珠》，龙是西北粗犷的龙，珠是南方精巧的珠，一南一北在那一张红色的蜡光纸上时隐时现又活灵活现，戏出一种外国人从没见过的东方神韵，喜得外国人连连地喊“Verygood”。
即便如此，对于剪纸，她也没成系统的理念，只是东剪一下西剪一下，像浅河里打水漂，打得多便高兴，打得少也无所谓，全当成是玩。似乎女人天性里就没那么多太成系统的东西，很少为自己的爱好做什么规划或制定什么方向。前面提到的李老师也是。但与李老师不同的是，张老师有文化——技校毕业又自学大专，喜欢的东西总会通过文化的方式把它做得更好。单位的过期报纸或杂志，要是她看到喜欢的剪纸图案，定会想办法剪下来，逐页贴在一个封皮旧成老古董的大笔记本里，每回要剪什么就翻出来看，找纹样找灵感，然后在脑子里重新画重新创作。这样剪出来的东西花样更多，还跟得上时代需要。
终于有规划有了方向，是在2015年单位要给她申报剪纸非遗传承人，她好好地看了几本关于非遗的基本资料，终于知道传承人是怎么一回事。从那时候起，她不但找到了组织，且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自己的剪纸，再不能当低级调味品有一搭没一搭地做了，得作为高品质主菜来喂饱其后的生活，也就是所谓的追求和事业。
这女人啊，不下决心则已，下起决心那就是不得了的事。张老师本就一根筋，这下这根筋更直更拉不断了。除过上班，回家饭也不做了，衣服也不洗了，天天脑子里手底下都是她的剪纸，害得老公倒把式一样，忙了单位忙家里，还不能破坏她的好情绪——她幸亏嫁了这样一个好老公，不然日子还怎么过下去。有一次夜半，老公睡得正酣，忽然她一下坐起来，说梦见个好图样，得赶紧剪下来，拿起剪刀便咔咔咔地剪。惊得老公心突突地跳了半夜，第二天骂她诈尸。她也不生气，留下了梦中的好图样，挨句骂没啥。她也不画画了，也不打篮球了，也不去逛街了，一头扎在剪纸里非要把它弄出个样样来。“术业有专攻，我连剪纸这么一件事都做不好，哪有资格去做其他事。”这是她的心声和志向。
事实上，剪纸的好与不好，在这个重视非遗时间并不长的年轻的工业城市里，很少有人能做出专业的判断。今年春节，市文化馆特意安排她去集贸市场摆摊，说要增加节日的传统文化氛围。哗啦啦摆出去一大摊，却根本没人关注，剪好过了“福”字，人家以为保险公司赠送的那种塑料印制品，等仔细地上前看过问过，才知是手工剪的。又说，这么简单，我也能剪。过了几天，她摆出的那些专为虎年迎春的虎头福竟开始引得人驻足细细地看，觉得这东西虎头虎脑的很吉祥，便开始有人愿意花钱买了，讲价讲不下也买了。还有人问她要微信，说要定制。尤其最后几日，知道的人多了，摊位竟有些顾不过来。然而，来往人口中说到的好，只是这剪纸花哨的好，热闹的好，喜气的好，挂在家里像过年一样的好。而它真正的好，在张老师心里则是她经过长时间的摸索，或公派或自费去天津、南通、北京那些地方学习之后，自己心里确定的一个好，是专业的、更高层次的好。
首先，作品得是原创。按张老师的话说，现在很多剪纸作品，都是从网上找到一些图片或是国画，拓摹到纸上剪出来的，算不得真正的作品。剪和刻这些基本功其实算不得难，难的是要在作品中能体现自己的思想和创意，那才是有灵魂的剪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剪纸。譬如这次市上清廉作品展，她获得一等奖的那幅作品，最中间那个国徽自不必说它的含义，周边“执法为民”四个字更让人了然于心，关键是连起那四个字的莲花纹是专用花语展现了“清廉”之意，而最外围四角各一座飞檐翘角的亭则充分表达出一种“正”气。包括整幅作品，无论怎样翻花的纹样，无论怎样不拘的构图，始终都有一种方正端严的气势，显得正气凛然而不可侵犯。设若在网上找，这幅作品是绝对找不出同版的，连近似的都没有，这就是原创，是创作者自己的思想，别人替代不了。
“一个作品是有思想和魂魄的，只有懂得的人才能品出寓意和味道来。”张老师对别人说，也对自己说，并且认定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原创，这是她将剪纸工艺继续下去的根本。
其次，就是要保留传统中的精华。既然是传承，就得在不断创新的同时绝不能丢掉传统。比如剪纸中传统的纹样和元素，如意纹、锯齿纹、祥云纹、回纹、卍字纹、柳叶纹、卷草纹、牡丹纹、莲花纹、菊花纹这些，在任何一幅作品中都要或多或少有所体现。很多古老的东西都是中国人多少年一脉相承的精华，剪纸者决不能因为创新而丢了老祖宗的根。“我就是要在继承传统中创新。你能替代我的剪和刻，但你替代不了我的思想和灵魂。”张老师如是说。
为了成为一个更合格的传承人，张老师给自己制定了下一步的奋斗目标。剪纸中的染色、套色、拼色技艺，全市只有她一个人精熟，别人只是跟着她学了一点皮毛。接下来，她还要学习将唐卡的艺术效果融入剪纸中，让自己有灵魂的剪纸呈现出另一种不同的面貌。
“反正这一辈子，只能在剪纸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了。”一下午的接触，我从她那里感受到了一种往前涌动的力，撞得我都有些自行惭愧，觉得自己成日的懒怠浪费了不少好时光。
“张老师现在是市上的红人喽！”李老师斜坐在她家的炕头上说。初夏的雨还在下，屋子里因为生着炉火，反倒有些冬日围炉的融融暖意。
这些年李老师一连患了两次大病。一次是三年前修这新房子，在外面搭着帐篷住，顺便开了个帐篷商店，方便村里其他修房子的人买东西，李老师也赚点零用钱。家里男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头快死的羊，弄来弄去两人都被传染上疫病，男人在帐篷里起不了身，又吐又喊，她自己则一个月下来瘦成了皮包骨，看着都吓人。另一次就是去年。李老师年轻时干活干得膝盖受损，到老了疼得走不成路，拄着棍子都前行不了几步，大些的风就能把人刮倒，有一次还被一个小娃娃碰得跌过去。幸好现在医学发达了，换了一副人造膝盖，终是能给男人做上饭了，也能去给后院的羊喂草了，这才又觉得人还是活着好。男人对她也越加地疼顾。年轻时免不了吵架，说等有娃娃就不吵了；等有了娃娃，说娃娃长到门框那么高就不吵了；终于等到把娃娃们都送出去了，才真正地不吵了。吵不动了。
张老师正是在李老师生病的这些年一天一天红起来的。“如果不是我把她推到台面上，她也不可能这么红。”李老师说。一次市上搞活动，邀了李老师参加，李老师有病去不了，别人就在她的推荐下带了张老师去，那时张老师还只是在自己单位上有名气。活动一结束，张老师声名鹊起，渐成了大气候。
李老师心里略略有些不服。“如果不是我这些年病拖着剪喜字步骤图片，也不至于被她盖过风头去。可人家有文化啊，还会画画，想画个啥就能画出来，还到外面学会了染色套色那些更好看的技艺。像我们这没文化的，要自己画个复杂些的，一是没精力画，另外也画不出来，有什么办法，不服也不行啊！但我还是喜欢剪我这些农村人喜欢的，鸡呀、猪呀、收田的、薅草的、老太太跳舞，多好啊，粉头花色的。只要身体好着，我就一辈子剪下去。”
对此，成日里为剪纸忙得团团转的张老师只一带而过说了句：“李老师年龄大了，她喜欢剪那些农村题材的。”接着便又低头准备她的下一次剪纸展了。偌大一间工作室，四壁挂满了剪纸，拼色的，套色的，染色的，红红绿绿，虽显得拥挤，却每一张都精致好看，像极了她活色生香的这一天天。
作者简介
黄璨，女，70后，祖籍湖南涟源，现居甘肃金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青年文学》《散文》《散文选刊》等。获第三十届“东丽杯”孙犁散文奖，第五届、第六届“甘肃黄河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