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阳康的日子里，我读了萧红的《呼兰河传》。我没有一口气读完，我是断断续续地读，读完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是数十年前，在省作协和福建师大中文系联合办的一期长达半年的青年文学进修班时读到萧红作品的。记得在长安山下的学生宿舍架子床的上铺，我就着还算明亮的灯光读着那些别致的行文，一次又一次地悸动，心想学习结束回去后，要好好读读她的文章。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并没有系统地看萧红的作品。后来在学校曾给学生讲过萧红，只是浅浅地讲了她带着悲凉色彩的几抹行吟，竟心生亏欠。今日当我认真读着《呼兰河传》，这种亏欠似乎被渐渐抹平。我感受到萧红的异常寂寞。
萧红写完《呼兰河传》不久，非常不甘心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是还有许多话要说的。这部作品不过十几万字，是可以一口气读完萧红的代表作品有哪些，但我却没能。这十几万字汇聚成一道河流，在缓慢地蠕动着，灰绿色，没有喧哗声，漫过心田，堵上喉腔，让人呼吸和吞咽都产生困难，只好将书放到一旁。因为宅在家中没有外出，可以在平复之后接着阅读营销引流，如此三番五次。
这是一部散文体的小说，说它是小说似乎也不像，没有起落的情节，没有繁杂的人物纠葛，没有任何悬念，但是却让你想读下去，一起体味萧红无边无际的悲凉。这是带着萧红自传色彩的叙事长卷，它先是缓缓打开呼兰河这座东北小城镇市井风情画卷，然后让活在里面的人物依序走入。有可怜的小团圆媳妇，她被愚昧无知的婆婆虐打，被开水反复浇淋致死，令人毛骨悚然；有卑微的阿Q式的有二伯，他是一个长工，却喜欢人家叫他“二爷”；有挣扎活着的冯歪嘴子，他是磨房里的磨官，以卖粘糕和夜里打梆子为生，他竟然娶了王大姑娘作老婆，生了儿子，而且生了两个，这是《呼兰河传》中有些微力量的人物，但止于延续生命的原始本能。这十几万字也出现了几缕光亮，有萧红眼中后园的黄瓜倭瓜蚂蚱，有天上的火烧云一会儿像奔马一会儿像金狗一会儿又像公鸡。有外祖父早上和晚上教她背古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黄梨是很好吃的，一听原来是鸟，就不喜欢了，如此等等。只是这光亮终抵不过那些蔓生的凄凉。茅盾说，《呼兰河传》“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呼兰河传》没有丝毫概念的东西，是一幅浸透作者独特体验的民国初年在那块土地上社会群生的画像，逼真，直入骨髓。
作者与端木蕻良合影 1993年北京
关于萧红，我还想多写两句。上世纪90年代初萧红的代表作品有哪些，我在北京拜访过端木蕻良，老人曾是萧红的丈夫，萧红去世火化前，他将她一绺头发剪下珍藏在身边。老人写过一篇《寄白薇》的文章，发表在光明日报上，文中多次提到杨骚，我正在搜集父亲的资料，因为这篇文章我们联系上了。钟耀群老师开的门，我自报家门，她立刻叫出我的名字。我和端木蕻良老人在他的书房里谈着，他坐在书桌前的一张转椅上。他说1941年杨骚去南洋途经香港时，上门向他和萧红约稿，萧红很高兴，说以后在南洋又多了一个朋友。老人说要将同杨骚见面这件事情写下来，不然知道的人就不多了。我们还谈到萧红从香港浅水湾移葬到广州银河公墓的事情。话题转到萧红身上不久，老人转动椅子，沉默片刻，眼泪从眼框流出，他掏出纸巾拭擦，突然双肩抽动，失声大哭。我吓呆了，一时手足无措，毕竟是耄耋老人了，我连忙叫来他的老伴钟耀群老师。这一幕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也感受到萧红的力量。临别时老人题签送给我一本刚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友情的丝》，书中有一篇《怀念你——萧红》的文章。后来端木蕻良老人写了一篇他们与杨骚会面的文章，刊载在《南方周末》上。
世间事有时难以理喻，萧红在广州银河公墓的坟墓正好在杨骚的前面，相距也就两三米。每次我到广州给父亲扫墓，总要到萧红墓前缅怀片刻。哥哥曾对我说，他们晚上可以聊聊天了。有一年的清明期间我上银河公墓，祭拜父亲后，我拿着一束菊花走到萧红的墓前放下。此时，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拿着一束花走过来，他放下花后，在墓前徘徊。我同他搭上话：“给她扫墓？”我对着墓碑上萧红的黑白照片说。“是的。”他一边应道一边也看着萧红。我顿时感到我们的心是相通的，虽然我们属两代人。“我很想她。”年轻人又说了一句。这是一个萧红的崇拜者，定然与她非亲非故。这么一想，便有一股温流涌上心头。当一个作家，以自己的生活体验和富于洞察力的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人，她不就依然活在我们身边吗？
我在阳康的日子里读完《呼兰河传》，不由得想起在萧红墓前的这一幕。萧红是可以瞑目的了。
作者简介：
杨西北，高级编辑，中国作协会员，漳州作协名誉主席。曾当过知青、公务员、《南方》杂志主编、《闽南日报》副总编辑等。著有长篇纪传《流云奔水话杨骚》，散文集《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小河淌水》等。作品入选福建文学40年、50年、60年、70年《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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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杨西北
图文排版 | 郑欣
审核 |林志宏吴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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