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一直是国内外学术界争论不休的一个问题,至今仍众说纷纭。
据我所知,在这个问题上,国外学术界主要有五种观点:( l )认为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是马克思主义思想体系中最大的谬误并造成了马克思主义的危机;(2)认为无产阶级贫困化只是资本主义自由竞争时期存在的现象,这一理论现 已过时;(3)认为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是指工人 实际工资低于劳动力价值 , 而在资本主义社会只存在无产 阶级绝对贫困化 ,不存在相对贫困化; (4)认为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没有 , 当代资本主义也不存在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 , 它是人们强 加给马克思的; (5)近年来西方出现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的“ 国际转移论”认为,无产阶级贫困化只是暂时存在于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期间, 从世界范围说只存在于经济不发达国家。
我国学术界关于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主要有三种观点: (1)认为当代资本主义既存在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也存在相对贫困化;(2) 认为绝对贫困化根本不存在了,只存在相对贫困化; (3)认为绝对贫困化被遏制了,只有在经济危机与战争期间表现出来,无产阶级绝对贫困化是相对的,相对贫困化是绝对的。
那么,究竟应怎样理解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呢?笔者认为,关键是要搞清马克思是从什么意义上阐明这一理论的 , 从而才能弄懂马克思 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的原本含意 。
一、从无产阶级“丧失所有权”的角度来理解“绝对贫困”
国内外学术界都有人把马克思所讲的无产阶级“绝对贫困”,理解为工人实际工资的下降与物质生 活水平的恶化。这是一种误解。它是由于把马克思所说的“劳动能力表示绝对贫困 , 即物的财富被全部剥夺”中的“物的财富”, 理解为生活资料所造成的。实际上,这样的理解是不符合马克思的原意的,他在这里所讲的“物的财富”,不是指作为劳动结果所获得的消费意义上的生活资料,而是指作为劳动前提的生产意义上的生产资料。因此, 对于绝对贫困这一概念 , 我们只有从马克思 所揭示的工人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丧失一切所有权, 只 占有他 自己 的身 体这一角度来理解 , 才能弄清其原本含意。
马克思指出:“私有制的规律 ,——自由、平等、所有权 ,即对自己劳动的所有权和 自由支配权 , ——变成了工人没有所有权和把他的劳动让渡出去,而工人对自己 劳动的关系 , 变成了对他人财产的关系 ”。这就是说 , 没有生产资料的劳动者工人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工人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区别，是资本主义生产的前提、基础和结果。从资本主义产生的历史来看 , 劳动者被剥夺生 产资料所有权的过程,正是资本的形 成与发展过程 。 一旦劳动者变成无产者 , 他们原先拥 有的生产资料就转化成资本家手 中的资本。“资本关系以劳动者和 劳动实现条件的所有权之间的分离为前提。资本主义 生产一旦站稳 脚跟, 它就不仅保持这种分离 , 而且以不断扩大的规模再生产这种分离。”通过这种分离,“工人丧失所有权,而物化劳动拥有对活 劳动的所有权 , 或者说资本占有他人劳动”。因此,倘若没有出现 “失去生产资料所有权” 的劳动者, 也就不会有雇佣劳动和资本,以而也就失去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本条件。所以 ,无产阶级之所以无产,就是由于被资本家剥夺了生产资料的所有权。马克思所说 的无产阶级绝对贫困,正是从无产阶级在生产资料上的绝对的一无所有的 角度而言的。
被剥夺了生产资料的无产者只有靠出卖劳动力给资本家 , 才能以所得工资换得生活资料。换言之,工人只有出让由自己支配的劳动力的所有权, 才能保存 自己的劳动力,工人要生存就不能离开整个购买劳动力的资本家阶级 。可见,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所有者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必 然归结为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的关系”, 而且无产者的绝对贫困与资产者的资本正 是在对立 的两极上表现了同一生产关系,二者彼此互为前提。所以,只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世界上存在一天,只要人们承认世间有资本,就不得不同时承认无产阶级的绝对贫困。
马克思始终是从资本主义 生产关系中的所有权意义上揭示无产阶级绝对贫困的。马克思认为,他创建的政治经济学正是从事物的本性 中得出了“工人的绝对贫困的必然性 , 这种贫困无非是说 , 劳动能力是工人唯一能出售的商品,工人只是作为劳动能力与物质的、实际的财富相对立。” 如果脱离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 , 不从劳动前提的生 产资料所有权丧失这一角度来 理解无产阶级绝对贫困,相反却从作为劳动结果的生活资料这一角度去理解无产阶级绝对贫 困 , 只 能得出把马克思主义理论肤浅化 、庸俗化的错误结论。
美国经济学家萨缪尔森在其所著《经济学》一书中的“马克思主义的危机” 一节 中写道 : “ 在1900年 , 《资本论》在1867年出版后的三分之一世纪, 即使最热忱的马克思主义者也必须面对实际工资在西方世界正在绝对地上升而不是下降这一事实” , 他还在同页脚注 中赞同英国经济 学家 罗宾逊的观点,说:“ 关于劳动者绝对贫困化的错误预测 , 罗宾逊教授写道 : 象耶稣相信世 界很快要达末日一样,这一错误对整个理论而言具有如此的核心地位”。萨缪尔森讥讽马克思 关于劳动者绝对贫困的观点,他说“预测的破产并不仅仅由于运气不佳”,而是“马克思经济学 的内部的逻辑在核心上是错误 的”。 萨缪尔森与罗宾逊这两位当代资产阶级的权威经济学家, 都把马克思所讲的“ 绝对贫困 ”归结为实际工资的下降,并以资本主 义国家工人实际工资的上升为依据 , 来低毁马克思主义。实际上他们是把马克思所说的“绝对贫困” 概念的内涵偷换了,把原本就不是马克思的观点强加给马克思,然后断言马克思理论是错误的。他们的这种手法是拙劣的。
二 、 从“与资产阶级相比较”的角度来理解“相对贫困”
国内外学术界都有人把“相对贫困”这一概念 , 理解为无产阶级在国民总收入中所占份额的下降 。1979年,西德经济学家沃?恩格斯以战后西德工人阶级的收入在国民收入的比重有所增加为依据,否认工人阶级的相对贫困。实际上, 马克思的无产阶级相对贫困这一概念的 内涵并不仅仅限定于无产阶级在国民收入 中所占份额的下降。马克思1865年在《工资、价格和利润》中分析劳动生 产力提高与利润 的提高对工人的影响时指出 :“虽然工人的生活 的绝对水平依然照旧,但他的相对工资以及他的相对社会地位, 即他与资本家相比较的地位,却会下降”。显然,马克思所讲的“相对贫困”是指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相 比较而言的贫困, 这一概念具有非常广泛丰富的社会内容与多方面的具体表现。
在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中, 绝对贫 困与相对贫困并不是同一层次的概念。绝对贫困是无产阶级的共性 ,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的根本区别 , 它表示无产阶级被压迫、被剥削、受资本奴役的根本性质与社会经济地位。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一无所有、绝对贫困的从属地位,必然要在社会生活 各领域 中从多方面表现出来。因此,相对贫困体现着绝对贫困,绝对贫困必然要表现为相对贫困；否定相对贫困,绝对贫困就成为失去丰富内容的空洞抽象；否定绝对贫困,相对贫困也就失去了自身的根基；无产阶级的绝对贫困与相对贫困是不可分割地有机联系在一起的。因此,无产阶级的绝对贫困, 既决定了它 在分配关系中的相对贫困, 也决定了它在社会生 活各领域中的相对贫困。
马克思曾明确指出:“工资的任何显著的增加是以生产资本的迅速增加为前提的。生产资本的迅速增加 , 就要引起财富、奢侈、社会需要和社会享受等同样迅速的增长。所以,工人可以得到的享受纵然增长了,但是,比起资本家的那些为工人所得不到的大为增加的享受来,比起一般社会发展水平来,工人所得到的社会满足的程度 反而降低了。我们的需要和 享受是由社会产生的,因此,我们对于需要和享受是以社会的尺度,而不是以满足它们的物品去衡量的。因为我们的需要和享受具有社会性质,所以它们是相对的。”显然,在资本主义社会现实中,无产阶级相对贫困的范围是极其广泛的,表现在政治、经济、文化等诸方面。只要不带偏见,进行实事求是的比较, 就必 然得 出无产阶级总是贫困的结论。无疑,无产阶级的相对贫困包括人们通常所认为的一定时期中无产阶级在国民收入中所占份额的下降,但并非仅此而已,更不能以此代替全部 。 一些人恰恰相反,仅仅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的统计,以战后发达资本主 义国家工人在 国民收入中所占份额不是“日益下降”、“越来越小”这一情况,就否定马克思的无产阶级相对贫困理论,这说明他们或者根本没有弄懂马克思相对贫困概念的含意,或者有意把自己的理解硬加给马克思。不管是那一种情况,都不符合马克思的原意。对于西方的统计,我们无意否认,问题在于无产阶级相对贫困是表现在多方 面的 。特别应当看到,二战后,随着资本积累的发展,使越来越多的财富集中到越来越少的资本巨头手中,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社会鸿沟越来越大。它进一步地证明了马克思相对贫困理论的正确。
三、从“与资本积累相对立”的角度来理解“贫困化”
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资产阶级财富的积累与无产阶级贫困的积累, 是并存于同一经济过程中的两种结果,是对立的两极。资产阶级这一极的资本积累,是靠另一极无产阶级的被剥夺而实现的。因此,对于无产阶级“贫困化”,应从与资本积累相对立的角度来理解。
“贫困化”这一概念,马克思主 要是在《资本论》 第1卷与第3卷以及《经济学手稿》中表述的。这一概念的含意是指被剥夺 : 一是指生产者被剥夺了原先 自己所拥有的生产条件, 意味着再生产条件的丧失;二是指雇佣劳动者的剩余劳动被剥夺。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生产是“以广大生产者群众的被剥夺和贫困化为基础的资本价值的保存和增殖”。“在社会财富的增进的状态中,工人的沦亡和贫困化是他的劳动的产物和他的生产的财富的产物。就是说贫困从现代劳动本身的本质中产生出来。”据此,我们认为,无产阶级贫困化就是越来越多的人 被剥 夺掉生产资料所有权 , 越来越多的剩余劳动被资本家剥夺。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1卷“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一章中指出:“一切生产剩余价值的方法同时就是积累方法,而积 累的每一次扩大又反过来成为发展这些方法的手段 。由此可见,不管工人的报酬高低如何,工人的状况必然随着资本的积累而日趋恶化。最后 ,使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同积累的规模和能力始终保持平衡的规律把工人钉在资本上……。这一规律制约 着同资本积累相适应的贫困积累 。 因此 , 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 , 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 自己 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 道德 堕落的积累。”马克思的这一著名论断,明确地揭示了资产阶级的资本积累与无产阶级的贫困积累之间的内在联系。
一国的资本主义生产越发展,工人越可能获得较高的工资,这是马克思早已预见到的。当代资本主义 的发展 , 一方面使发达国家的工人物质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甚至远远高于马克思那个时代的工人生活水平。但是另一方面,我们更应看到,资本积累不仅在国内继续增长,而且已扩展到国际规模,众多的跨 国公司在国际 范围内不断增值,资本的积累和剥削程度也远远 高于马克思 那个时代。现实表明 , 资本与劳动的对立不仅仍然存在,而且十分鲜明。因此,建立在此基础之上 的社会革命的客观必 然性依然存在 。 那种把部分工人的享受范围扩大一些,吃穿好一些、待遇高一些, 作为否定无产阶级命运的恶化,进而否定无产阶级的从属的与被剥削的地位的看法,是错误的。
这里有必要说明的是 , 在马克思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中,只有“绝对贫困”、“相对贫困”与“贫困化” 三个基本概念 , 在马克思的论著中 , 从未出现过“绝对贫困化”与“相对贫困化”这样的 提法 , 实际上这两个概念是强 加给马克思的。把“绝对贫困化”与“相对贫困化” 当作两个不同的 经济规律,或是用“绝对贫困化”否认“相对贫困化”, 或是用“相对贫困化”否认“绝对贫困化”,这都不符合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的原本含意与精神实质。
历史与实践是检验理论的试金石。我们只要按照马克思 的原本含意去理解无产阶级贫困化理论,就会看到,无产阶级贫困化是自始至终地存在于资本主义历史与当代社会现实之中的; 它绝不可能是时有时无,或是在资本主义发展 的早期有而到后期就 没有的一种偶然出现的暂时现象;也绝不可能是资本主义世界空 间范围中的局 部现象 , 即只存在于经济落后国家而不存在于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只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存在,无产阶级贫困化就必然存在。这是不依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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